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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仙侠┊] 《红唇血印》作者:曹若冰(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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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级士官L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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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5-4 10:55 | 显示全部楼层
 岳霖正在闭目行功,真气在体气游走四肢百骸,片刻之后,功行一周天,非但疲累已复,而且通体舒畅。
  他方待睁开二目,陡然,身不由己地微微翻震。
  岳霖大吃一惊,但是下身已然麻木,无法动转。
  他急睁二目,怒视着面前少女,恨声说道:“少爷好心救你,不料你恩将仇报……”
  他一语尚未说完,那少女已花枝乱抖;“格格”地笑了起来,同时在怀内取出一个玉瓶,倾出两粒褐色的“红豆”张口服下。
  岳霖被他笑得莫明其妙,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说话,只怔怔地凝视着她,对她取药吞服,全未留意。
  只见这少女眉若远山,眼如秋水,一张略微清瘦的脸庞,虽然脂粉不施,但却显得份外秀丽。
  而且,在这秀丽中,微带一种说不出的轻佻。
  她见岳霖凝目而视,虽是袕道为己所制,但在眉宇神情问有一种令人不敢贸然侵犯的威仪。
  她不由芳心中,“怦”然一动,那银铃般的笑声,也曳然而住,双眉微扬,正容说道:“原来岳霖就是你?”
  岳霖冷哼一声,道:“是我又怎么样?”
  那少女轻叹一声,道:“在我想像中,岳霖的年纪应该比你大得多,而且……”
  岳霖听了,不禁有气,冷冷地道:“难道你认为少爷是冒充的?”
  那少女粉首微摆,轻声说道:“不!我只是没想到而已……”
  岳霖心中非常纳闷,暗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因为我年轻,你就会把我放了?
  他一面心念暗转,一面仍恨恨地望着那少女。
  那少女忽地双眉微锁,秀目之中,掠过一片茫然之色。
  半晌之后——
  岳霖感到空气沉闷,令人窒息,而且,又不明白这少女的真正意图,虽然,看情形她对自己不会有什么恶意,但是,自己袕道被她所制,又是事实,自己和她素不相识,无仇无怨……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见那少女仍自沉思中,决定了什么事似地,容色一整,道:“岳……岳霖!你可知道我是谁?”
  岳霖一怔,摇头答道:“不知道……”
  那少女忽然目射奇光,道:“那你为什么救我?”
  岳霖想了一下,道:“救你并不一定要为什么,我辈行侠江湖,应本着人溺己溺之旨,锄强扶弱,见义勇为……”
  他的话未说完,那少女插嘴道:“除了这些,没有别的原因?”
  岳霖又是一怔,愕然答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少女听后,面靥上浮起一片失望的表情。
  岳霖见了,感到非常奇怪,不知她何以竟会如此,但还没来得及转念,却听那少女轻叹一声,优优地道:“室烛夜阑,旅店留笺;犹未经年,不认玉靥……杨州灯火依旧,相望几许轻然……”
  岳霖心中突地一动,望着少女,怔怔地道:“敢问姑娘芳名如何称呼?”
  少女似是无限感触地说:“你可听说过‘红豆魔女’?”
  岳霖惊“啊”一声,道:“什么?红豆魔女!你……”
  少女轻轻颔首道:“不错,红豆魔女就是我。”
  岳霖惊容满面,口中不住念着“红豆魔女”四字,脑海中立即涌也许多前尘往事……
  前尘美梦,他喃喃地一遍又一遍,轻喊着“红豆魔女”同时,探手入怀,摸索了许久,敢出包着红豆的红唇绢帕,解开同心双结,现出两颗鲜艳的红豆。
  岳霖一思忖,随将手向前一伸,道:“红……姑娘,那……你认得此物了?”
  红豆魔女望也不望他手中之物,点头说道:“岂止认识而已,老实告诉你,此豆即是姑娘之物……”
  岳霖这次倒不觉惊奇,顾名思义,他已猜出手中之物,必属此女,但如此一来,更令他感到困惑。
  因为,他自己与红受魔女索昧平生,首先是飞帕示警,随后又接连相救,最巧的是,每次都是在自己最需要援助的时候。
  他望着红豆魔女。一边将绢帕复又揣起,呐呐地道:“那……姑娘……”
  红豆魔女不容他说,抬首接道:“现在,你都知道了?”
  岳霖点点头说道:“嗯;多谢姑娘屡次相救,在下……”
  他说至此处,忽地住口不言,因为他忽然想到,既然屡次对自己义伸援手,但是今天为什么要突下煞手,点住自己袕道?
  他心念一转,随即又道:“但是,在下不明白,姑娘又因何突施煞手……”
  红豆魔女玉靥忽现笑容,柔声说道:“那……那是因为我要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
  岳霖听了,如坠五里雾冲,茫然问道:“姑娘叙述身世时,一定要先点别人的袕道么?”
  红豆魔女额首连点,微微笑道:“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所以……我要你静静地坐着听,你该知道,我没有恶意……”
  岳霖摇头叹道:“唉!你不觉得有些过分么?”
  红豆魔女忽然笑容一敛,怔怔地望着岳霖,双眸中有一种异样的光芒,岳霖和她的目光相接,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震,他竟不敢多望,连忙低下头来,心头犹自“怦怦”狂跳不已。
  红豆魔女显得非常温柔地道:“这只限于对你,虽然,这是认识以来的第一次,但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了……”
  岳霖见她说得十分认真,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只默默地垂首静坐,等候她开始叙述。
  当他初接飞帕警告,先以为是杜若君所为,到后来判断另有其人,虽知告警之人必为女了,但却不知何许人也。
  如今虽然证实就是面前之人——红豆魔女,而且,在神韵上,隐隐给人一种轻佻之感,但是,她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想到这里,不禁偷眼一望,不想正与红豆魔女的目光相接,立时红生双颊.连忙将头低下。
  他觉得红豆魔女的一双秀眸,宛如火山的袕口,不住地喷射着无比的光和爇,使人无法抗拒。
  于足,他的头更低了。
  这时,红豆魔女望着洞外,用一种像是梦呓般地声
  音说道:“当我开始懂事时,我就跟着我娘——七巧婆,住在六盘山的‘百无禁忌’中,无忧无愁……”
  岳霖心中一惊,忍不住道:“原来你是七巧婆的的掌珠?”
  红豆魔女只点了点头,接着又道:“……自小我就跟着七个师姊一起练功,娘虽然疼我,但对武功方面,却绝不偏袒,要求极严……”
  岳霖知她所言不假,由衷地说:“姑娘功力确是非比寻常,此次若非雷明那厮临危出手,企图同归于尽时,姑娘万万不会为其所算。”
  岳霖虽是由衷之言,却为料说得红豆魔女玉面一红,粉颈低垂,半晌——默然无语。
  岳霖见她满面羞惭,似是深悔自己失言,张口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者再,终于忍住没说。
  红豆魔女抬头一笑,轻叹道:“我并不怪你,因为我索来心狠手辣,没想到会遭人暗算,当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
  岳霖想劝慰她两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正在遍搜枯肠,却听红豆魔女叹息一声,继续说道:“两年多前,当我十六岁生辰那天,娘将我叫到密室,传了我一套心法和功诀,我在那室密,足不出户,一住数年,直到将我娘传给我的那套心法和功诀,俱都有所成就时,娘才放我走出那间密室……”
  她略略一顿,好似在回忆往事,喃喃又道:“但是过了不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娘自外面带回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儒生,竟帮着他夺去了我的童贞。”
  说这话时,她神色激动,尽是恨恨之色。
  岳霖暗暗一惊,对于七巧婆如此做法,深为不耻,而当着红豆魔女之面,又不好表示出来。
  正当此时,红豆魔女神情无比激动,恨恨地道:“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憎恨男人,这一年来,死在我手中的男人,有名有姓的已经三百多人了……”
  岳霖陡觉心头掠过一股寒意,他下身虽已失去动转之力,但上身仍不免向前一冲,怒形于色,道:“看你貌美如花,却不料你竟如此残忍、恶毒,少爷如非为你陰谋所算,今天就要将你毙于掌下,替那死者复仇!”
  红豆魔女愤愤不平地道:“啦道一个人做错了,就连悔改的机会都没有么?”
  岳霖一怔,心念连转,暗道:“是啊!一个人若是做错了,只要他知错,而且愿改,都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改过自新……”
  红豆魔女见他默然不答,轻叹一声,道:“普天之下芸芸从生,真有人一生中从来未做错过么?我不知道,但凡我所识所见,几乎没有一个人是毫无瑕庇的,不过,他们一来会假藉冠冕堂皇的理由,使人不觉错,再者就是巧言令色,造成别人的错觉……”
  岳霖一面聆听,一面细想,觉得她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此一个温柔多情的少女,怎会做出那些毒如蛇蝎的事来?
  他这时怒气渐消,反倒有些同情起她来,望着她道:“你杀那些人时,就没有丝毫感触?”
  红豆魔女颔首说道:“每当我杀死一人,就有点懊悔,但当我遇到另一个男人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你不知道那种渴求和满足,给我的诱惑感多大?我将那些自命不凡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当他们供献出一切后,在最消魂时津尽而死。”
  她说到此处,显得十分颓丧,默然片刻,又道:“起先,我浑身又好玩,又刺激,但时目一久,懊悔内疚之感,愈来愈甚,我想改变自己,但我又缺少那份勇气和力量,因此蹉跎,越隐越深,终至无法自拔,直到……直到……”
  岳霖一直凝视着她,面上神色,陰暗不定,听她说到最后,暗中希望她有一个奇遇,来改变她的一生。
  红豆魔女娇笑一声,道:“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我只感到你可以帮助我,给我力量,使我在苦海之中,早达彼岸。”
  岳霖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
  红豆魔女眼中射着祈求的光,优优地道:“你对一个弱女子,难道也这么吝啬?”
  岳霖想到她对自己的恩惠,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一时之间,沉吟不语。
  红豆魔女哀怨地望着岳霖道:“你可知道,自遇见你,我已改变原先的作为,甚至不惜违背母命,放弃了可以称尊一时的武功……”
  岳霖一听,急忙问道:“什么武功,可以称尊一时?”
  红豆魔女道:“乃是黄帝遗留下来的‘天罡神功’,要练此功,必须吸取三百六十壮男津血,然后闭关潜修,历三百六十日,可告大成,但是,鬼使神差,就在仅差最后一人时,偏偏遇见你,我好像不由自主,不但不忍对你下手,而且暗暗一路跟来……”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深情地望着岳霖,静观反应。
  岳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剑眉微轩,道:“当初你母亲为什么要那样对你呢?”
  红豆魔女摇首叹道:“开始我也不知道,然后我才明白,娘所以那样做,一来是取悦那个中年男人,再者是造成我对男人的仇恨,以便杀人练功!”
  岳霖摇摇头道:“那个中年男人是谁?”
  红豆魔女玉靥之上,突然现出愤恨之色,道:“笑面陰魔!”
  岳霖大吃一惊,道:“什么?笑面陰魔?”
  此刻,他总算明白了,人心的诡诈,世情的无常,使他不寒而栗。
  片刻之后——
  他轻叹着道:“你母亲为了一己之私,竟甘愿将你牺牲,唉——”
  红豆魔女轻轻说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娘,虽然如此,我并不怪娘,她也有她的苦衷,如果从另一面看,她这么做,也许对了。”
  岳霖无法了解她语中之意,圆睁二目凝视着她。
  红豆魔女续又说道:“现在,我才体验到做人不易,所以,岳……岳霖,今后我决定跟着你,希望有一番作为……也算稍赎前罪。”
  岳霖暗暗一惊,没想到她竟是个敢说敢为的女子,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敬佩,略一沉吟道:“我真能使你改变得这么彻底?”
  红豆魔女颔首说道:“我既这样决定,连娘都不要了,你还信不过吗?”
  岳霖俊面微红,呐呐又道:“可是……可是……我已有未婚妻了……”
  红豆魔女先是一怔,接着笑道:“我决定的事,什么也改变不了,还会在乎这些?那位姑娘叫什么呢?她一定很美吧?”
  岳霖究竟秉性忠厚,红豆魔女如此一来,他当真再也无法推辞,望着红豆魔女,照实答道:“她叫杜若君,品貌俱佳……”
  他说到这里,忽又住口不言,因为,他发现这句话,可能刺伤红豆魔女,他不愿给一个恍然觉悟,一心迂善的人以刺激,诚如她所说,他要帮助她,鼓励她,使她成为令人敬仰的侠女,虽然她曾是个滢荡恶毒的人。
  红豆魔女却不以为意,淡淡地一笑道:“我们现在可是要去海南?”
  岳霖听她道“我们”时,特别加重语气,忽然心中一动,想到逍遥居士前辈,和七巧婆问的恩怨,如果和其女同去,颇为不便,一时剑眉微皱,低头不语。
  红豆魔女玲珑剔透,一看岳霖表情,已然猜知他的用心,笑盈盈地替他解开袕道,同时说道:“你别作难,我知道和你同去,有所不便,这样吧,我们定个时刻,你去南海,我也得把琐事料理料理,然后,天涯海角,我总追随你……二位就是,你看如何?”
  岳霖稍一迟疑,道:“好虽是好,只是,我此去海南,拜谒逍遥居士前辈,只不知需要多久,我们怎么约时间呢?”
  红豆魔女听了,也感为难,双眉轻锁,默然垂首。
  岳霖舒展一下双退,忽地心念一动,道:“这样好了,明年今日,我们仍在此处相见,君妹而今行踪不定,找她也需费一段时日,同时……在这一年中,也算对你稍加考验。”
  红豆魔女沉思片刻,道:“我不反对你存心考验我,不过,我倒希望你以后行走江湖时,也该像现在一样,多加一份小心。”
  她此语虽是出于至诚,却仍不免令岳霖脸上一红,他本待有所解释,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此时,洞袕中显得无比寂静。
  二人相对互望着,默默无言。
  但他俩脑海中,却思潮澎湃,汹涌无已。
  岳霖对自己的如此做法,也无从解释,虽然,他不是一个好色的人,但红豆魔女的神韵,仍然使他心动不已。
  而最重要的红豆魔女的翩然醒悟,他认为自己能使一个满身罪恶的滢女,一变为仗义行侠的女杰一事,不但值得骄傲,而且也感到欣慰。
  若是能够使恶人向善,任何痛苦他都可以忍受,更何况她是一个敢做敢当,对自己一住情深的女子呢!
  他怔怔地望着她,嘴角挂起一抹微笑。
  红豆魔女虽然坐在岳霖身前,但却是神不守舍,早已倘佯于太虚幻境……
  她如今夙愿得偿,芳心之中,自是喜不自禁,岳霖的武功、人晶,确是上上之选,尤其是他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令人见了,自然而然地生出敬畏之心。
  较诸那些各门各派的门人、子弟来,殷勤、献媚、阿谀奉承,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得婿如此,夫复俺憾!
  她梦想着未来,那美满幸福的日子——花前、月下,相偕共游,与起,则并辔驰骋,江湖万里的将来。
  不知不觉间,她的笑靥上现出两个梨涡,喜道:
  “啊,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岳霖被她一句话惊醒,茫然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实现了?”
  红豆魔女妩媚地笑道:“我说我的梦想,和一个自己所爱的人,寻优探胜,游侠江湖……”
  岳霖经她一说,当真向往于那种生活,万里游侠,除去万恶不赦的人,都尽量使他们向善。
  他点点头道:“但愿凭我们的力量,使恶人尽敛……”
  说着,站起身来,移步洞口道:“丽日当空,今日天气好,走……呃——红豆魔女,你的真姓名叫什么呢?”
  红豆魔女轻轻一笑,道:“官妍艳,不过娘她们都是喊我‘巧娘’的。”
  红豆魔女宫妍艳一跃而起,道:“好!我们也正该庆祝一番。”
  她斜睨岳霖一眼,玉面微红,当先向洞外走去。
  孤男寡女,独处深山,这在岳霖确是一种新鲜的刺激,他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这时见宫妍艳已先行,唯恐她误至蛇郎君赵逢奋处.连忙一整衣衫,随后追去。
  岳霖彻夜未眠,久未进食,早已是肌肠辘辘,抬头一看,见前面不远,正有一家酒店,心中大喜起来。
  此时,正值午未之交,店内酒客拥挤,生意鼎盛。
  二人在进门处找了一付座位,吩咐过伙计后,不期然的相对一笑。
  一笑之中,包寒了千言万语。
  当酒端上之时,岳霖发现那伙计满面惊容,顺着他目光一望,才看见宫妍艳身上,血迹斑斑。
  他偶一侧目,突然觉得所有的食客,似乎都注视自己二人,不由深感奇怪,宫妍艳乃是面门而坐着,身前血迹,那些人是无法看到的,那么……难道自己也有什么地方,惹人注目?
  当他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心道:“光天化日,自己却是劲装背剑,莫怪要惹人注意了!”
  岳霖遂将“青冥剑”解下,斜立桌旁,低声说道:“红……宫……姑娘,你身下血迹未退,我又劲装带剑,惹得别人注目,你还是向旁移移吧!”
  巧娘侧首一望,果见众齐向自己这儿边望来,不禁黛眉微微一蹙,将座位向旁挪了半尺。
  她久历江湖,接触之人又多,是以酒量远较岳霖为大,此刻,她伸出水葱也似的纤手,斟满酒后,举杯说道:“来!为我、为你、也为她,干这一杯!”
  岳霖见她一饮而尽,当不愿示弱,也自杯底朝天。
  醇酒,美人,自古英雄难渡。
  他手握酒杯,眼望巧娘,见她明眸皓齿,与杜若君相较,自又是一番风韵,不可同日而语。
  他无法明确的分辩出二人的不同,直觉的感到杜若君美则美矣,然而,有着温室里的花朵,不耐风霜。
  而巧娘虽是年纪轻轻,但却是敢做敢当,勇于认错,在她率直明朗的对照下,自己反而像一个无知的孩子。
  巧娘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芳心之中,也不知是甜是喜,立时飞红着双颊,对着他嫣然一笑。
  岳霖像个赏花人似地望着她,不觉看得有些呆了,现在见她对己一笑,两个梨涡深而又圆,当真有些神荡旌摇。
  这时,巧娘又举杯在手,笑盈盈地说道:
  “是不是也该为我们两人干一杯!”
  岳霖闻言,微微一笑,立即端起酒杯。
  他执杯在手,尚未沾唇,陡闻一阵“哈哈”大笑道:“自然!自然!”
  口口口
  岳霖和巧娘齐都一怔,侧首向发声处望去。
  只见店外边说边笑地走进两人,为首一人年约五旬,一袭***儒衫,面容虽然略显清癯,但却津神奕奕。
  他昴首阔步,神步逼人,双目炯炯地向店内一扫,当他发现岳霖在座时,先是一怔,接着颔首的,迳向店内走去,似乎不愿被身后之人看见。
  岳霖见这黄衣老者,竟是九优帝君驾前的左丞相凌晖,连忙放下酒杯,就待起身招呼。
  忽然,他脸色一变,双目转向后来之人,竟然端坐未动。
  巧娘本已回过头来,忽见岳霖脸色突变,暗暗一惊,忙又侧首注目,向随后进来之人望去。
  但见那人鹰鼻鹄眼,高观削腮,年岁与黄衣老者相若,只是神色之间,给一种陰鸷之感。
  这人一眼看见岳霖,面露讶异之色,似是甚觉意外,随即颔首为礼,然后与黄衣老者在距二人不远处坐下。
  岳霖见二人有说有笑,而追魂叟在言谈举止上,对凌晖甚是恭敬,不由低头沉思,暗暗忖道:
  “奇怪!他们两人怎会走在一起呢?目前孙无忌手下说,好像追魂叟已经投效‘金钱帮’,莫非凌老也……”
  巧娘忽然轻声问道:“这两人是谁?你都认得么?”
  岳霖点头答道:“嗯!前面一人乃是‘九优帝君’驾前的左丞相凌晖,后面那人,就是笑面陰魔,帐下的护法追魂叟。”
  巧娘听了,果然容色微动,喃喃说道:“九优帝君!笑面陰魔!左丞相,追魂叟……”
  忽然,他脸色一寒,道:
  “既然他是‘笑面陰魔’护法,那再好不过,虽然我那‘天罡神功’已然放弃,但相信我还对付得了他们……”说着,推案而起。
  岳霖连忙拉她坐下,道:“巧娘!现在非其进也,待我南海归来,找着若君同去,你别忘了,要报仇的不止你一人。”
  巧娘无奈,犹自狠狠的盯了追魂叟一眼,独自举杯,一个人竟喝起闷酒来。
  岳霖虽也觉得有点扫兴,但他认为还算值得,因为,至少已经知道追魂叟和凌晖走在一处了。
  此时,就听得追魂叟肋肩带笑,道:“护法但放宽心,属下定在短期内,查出那厮下落。”
  凌晖笑道:“那么就有劳老弟了,哈哈——”
  追魂叟又道:“但望护法便时多为属下美言一二……”
  凌晖颔首道:“这个……自然,自然。”
  正当此时,店门首突地传来一声宏亮地佛号:“无量寿佛!出家人遍吃四方,掌柜的可肯布施贫道一顿斋饭?”
  这声音中气十足,岳霖不由抬头一望,暗暗惊道:“真是无巧不巧了,怎么今天全来了?”
  只见来人约五十条,身着一袭青衣道袍,白袜云复,头上未戴道冠,竟用一根黑针别于头顶。
  他虽然貌不惊人,但在那平实的面上,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令人一望而知,这个道人修为有素。
  岳霖见店伙忙得团团乱转,根本无暇招呼道人,他突地心念一转,连忙站起身来,抱拳说道:“道长……”
  岂料那道人看也未看一眼,昂首阔步,直向店里走来。
  他对岳霖的招呼,恍若未闻,双目之中,津芒隐露,向四下微微一扫,然后大刺刺地坐在凌晖和追魂叟面前另一桌上。
  岳霖站在那儿,剑眉微皱,感到十分尴尬。
  巧娘伸手拉他坐下,平和地道:“为这些你也生气的话,真是太不值得。”
  岳霖仍是不甘地向那道人瞥了眼,道:“但那道人……”
  巧娘不等他说下去,一笑接道:“我知道,岳霖,如果你连这些小节都不放开的话,那你将来,还能有什么大作为呢?”
  岳霖知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正想分辩两句,蓦听“拍”地一声,接着是那道人大声叫道:“你们既不施舍,道爷用银子买总该成吧?”
  他一言方毕,掌柜和店伙已躬身哈腰,走了过来,赔笑说道:“那里,那里,小店人物欠缺,道长莫怪,招待不周,不知道长是用斋饭呢?还是另外要点什么?”
  那道人哈哈一笑,捋髯说道:
  “蠢材不识货,狗眼看人低,出家人苦心清修,却连一顿斋饭都无人施舍,咳!也罢,从今起道爷开戒了吧!伙计,好酒美食往上端,道爷有银子开饭钱!”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锭明晃晃地金元宝来,放置案头。
  那掌柜地双眼眯成一线,连脸上的麻子都红了,肋肩一笑,道:“道……道爷,您莫怪,这就叫人送来,嘻嘻——”
  说着一转身,一把将那伙计推得踉跄数步,厉声说道:
  “死人!你还不快去端菜取酒,楞在这里作甚!”
  那伙计连声应“是”,急步而去。
  掌柜地又向道人躬身一礼,始才退去。
  道人摇头叹息一声,自言自语地道:
  “世道不古,人心大变,奴才都想欺主;吃里扒外,见机行事,鬼魅到处横行,乱了!乱!正好混水摸鱼。”
  岳霖听得心中一动,不禁又向那道人望了一眼,见他五官端正,眉心有一红痣,暗暗奇道:“在长安城外,‘九优帝君庙’内,明明见他和太真子前辈一起,怎地我招呼他,竟然不理?”
  巧娘微微一笑,道:“看你,为这一点小事,竟是不能释怀,来!干一杯吧!虽然现在我俩把盏相对,但是,片刻之后又要你东我西,唉!再见之时,又是一年过去,你该不会计较年华老大,青春易逝吧?”
  语意凄凉,似是不胜别离之苦。
  岳霖虽是一心扑在那道人身上,这时听了,也不禁深为感动。
  他望着巧娘,正容说道:
  “巧娘!人生再光耀,不也逃不过一死么?尽管是流水无情,岁月不居,但如果我们能尽一己之力时,做出一番事业,留传后世,就算朱颜老去,随着臭皮囊骨化形消,又有何妨?”
  巧娘听了,不觉动容道:
  “你这样说,我就安心了,须知年华似水,最为女子所珍惜,但如果她能获得所知之人的青睐,那这些就又不足道了……”
  岳霖感激她的痴情,不觉报以一笑。
  她略微一顿,又道:
  “只是对你方才宏论,就是有大智大勇是没法做到那地步的,我有自知之明,只望追随左右,聊供驱策,但望你有所成,于愿足矣,焉敢妄想留为后世楷模,永垂不朽?”
  岳霖颔首笑道:
  “只你这种胸怀,就非常人能及,但愿在你的辅佐下,能为人世有所贡献,我们彼此尽力吧!”
  说罢,当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巧娘这时玉面微酡,益增几分娇艳,秀美的双眸中,射出明亮的光,宛似一泓泉水,清澈见底,任何人见了,都不敢有一丝不洁地意念。
  岳霖虽然感到满足,感到骄傲,不过,他也感到内疚和羞惭。
  而对着这样一个痴情女子,他觉得自己太渺小了。
  巧娘本是深情的望着他,见他竟目不转睛的凝注自己时,反倒有些忸怩不安,讪讪地低下头去。
  二人的心意,完全集中于对方身上,是以对身外之事,已经不闻不见,这时静默下来,顿觉四周喧哗笑闹,吵杂不已。
  巧娘侧面回望了一眼,轻声说道:“今天我们眼福不浅,没想到这个道人倒是大有来历。”
  岳霖抬眼一望,那道人落脱形迹,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这付吃像,和他的仪容穿着十分不相称。
  岳霖方自一皱眉头,蓦见那道人将一块吃剩的骨头向后一丢。
  这时,那伙计恰巧端着一大碗爇气蒸腾的汤,小心翼翼地走至凌晖与追魂叟面前。身形微躬,将那碗汤向桌上放去。
  “噗——”
  那块骨头跌落荡碗之内,滚烫的汤,四下飞溅。
  伙计被吓得一哆嗦,那碗汤“拍啦”一声,倒翻桌上.又油又烫地汤,齐都倾泼在追魂叟身上。
  追魂叟被烫得一跳跃起,“哇呀”便叫,伸手一掌,打了那伙计一个嘴巴,狠声骂道:
  “瞎眼的奴才!东西是怎么端的?该死——”
  那伙计被打得一怔,哭丧着脸,望了望道人,结口地道:
  “是……是……小的不……那……道……”
  他不敢不说,又不敢真说,望望追魂叟被污的衣衫,又望望只顾吃喝的道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追魂叟余怒未息,反手又是一掌,打得那伙计血水顺口流下,他再次举掌时,忽然一眼瞥见凌晖面呈轻笑,怔怔地望着他身后。
  顿时,他忽然想起似什么东西丢进那汤碗之中,始吓得伙计将汤碗丢开,看凌晖的神情,八成是这道人所为,想到这里,不禁气往上冲,大声叫道:
  “好啊!原来是你这杂毛弄鬼,看大爷不将你劈了才怪!”
  说罢,一掌就向道人背后打去。
  店中食客,都是存了看爇闹的心理,俱都停杯止筷,引颈向这边望来。
  岳霖看得实在忍不住了,猛一长身,就待过去。
  他身形方动,就觉一双纤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按,虽然那手掌轻柔无力,但他竟没站起身来。
  他方自暗惊之际,巧娘已然娇嗔道:
  “我说有戏看,你最好是坐着别动。”
  岳霖向她看了一眼,又急急朝那道人处望去。
  只见那道人正端起大碗,“咕嘟”喝了两口,连道好酒!
  他抹了抹嘴,接着又道:“太真子师弟一死,总算没人管了,吃喝任我所欲,去留但凭高兴,可惜虎狼成群,处处不得安宁……”
  他一边吃喝,一边摇头晃脑,自言自语,仿佛对身外的一切,浑如不觉。
  追魂叟右臂下垂,一双眼睛睁得铜铃似地,恶狠狠地盯着道人。
  凌晖这时笑容忽敛,望着道人背影,默然沉思。
  岳霖听得心中一惊,而又看得莫明其妙,此时,突见追魂叟跨前两步,来至道人桌旁,左手一拍桌面道:
  “光棍眼里不柔沙子,臭道士!你少装蒜!”
  他这一拍,震得满桌杯盘乱舞。
  那道人连忙伸出双手,按着跳动的盘盏,和那锭金光闪闪地元宝,满脸诚惶诚恐之色,道:“茶楼酒肆,耳目杂乱,贫道江南人也,从不吃蒜,装来何用?施主莫要乱语,坏了贫道清誉。”
  他说话时,故意压着嗓子,话声陰阳怪气,引得店里食客哄堂大笑。
  岳霖听了,心中暗笑,心知这道人必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前辈高人,追魂叟碰见他也算晦气。
  果然,追魂叟气得脸色铁青,冷冷地道:
  “杂毛!你为什么向我碗里丢东西?说——”
  那道人想了想道:“没有呀!”
  追魂叟一顿足道:“放屁!还说没有……”
  他回头向那桌上一扫,见汤碗半倾,油汤流满桌面,碗中所剩无几,桌上、碗内,果然是一无所有了。
  他双眉一挑,目中凶光闪闪,但一转念,方才自己一掌,虽是用了五成劲道,但也足以致命,奇怪地是这位老道背向自己,坐着未动,那一掌非但没能伤了他,自己一条右臂反而疼痛难当。
  想到这里,他住口不语,没有再骂下去。
  岳霖也自己奇怪不已,明明自己看见骨头掷进碗内,现在却因何不见?
  正在大家惊疑僵持之际,忽地凌晖纵声一笑,道:“所谓真人不露相,道长好津湛的内功,就凭这‘凝气成铡’,和那手‘聚沙如铁’,放眼天下,能与道长一较称短者,恐怕不会超过三人。”
  在座食客,除不诸武功者外,余皆大吃一惊。
  岳霖和巧娘对望一眼,做个会心的微笑,然后又将目光移注在道人身上。
  那道人陡然身形一旋,连座下木凳,亦同时一转,他先向凌军桌上望去,又低头四下找寻。
  半晌之后——
  他忽然高声叫道:“各位都看见了,这位施主硬说贫道掷了什么在他碗中,现在有目共睹,他欺负贫道年迈,又见这锭金元宝,必定不怀好意,想讹诈……”
  他话未说尽,追魂叟已大喝一声,扑了上来。
  道人一见,慌忙转过身去,伸出双手,将那锭元宝,牢牢握住,生恐被人抢去似地,状至引人发嚎咙!
  追魂叟一击不中,杀心顿起,身形忽然一转,左手骈指如战,疾向道人后心“灵台”袕点去。
  那道人双手握定金元宝,喃喃说道:“啊!出家人不爱财,多多益善,命根子!如果今天没有你,我拿什么骗酒吃!”
  他望着那锭元宝,眉开眼笑,对追魂眼在背后进袭,直如未觉。追魂叟“嘿嘿”一声冷笑,劲透指梢,去势更快。
  手指尚未及体,一缕劲风,已然穿衣窜过,追魂叟面现狞笑,左手食、中两指,重重地点向道人的“灵台”袕上。
  岳霖和巧娘脸色骤变,同时惊“啊”一声。
  追魂叟长长地吁了口气,神情之间,微露得意色。
  其余的食客,虽然不知他出手点袕,但看他的神情,猜知这一下必是煞着,是以齐都睁大二目,屏声无息凝目而望。
  岂料,那道人双手捧着元宝,笑嘻嘻地望着它道:
  “心肝!宝贝!你有这么大用处,小道以前怎么不知道喜欢你呢?”
  他虽然被追魂叟以重手法点中“灵台”袕,但他却行所无事,谈笑自若。
  追魂叟骇然色变,情不自禁地退后两步。
  岳霖与巧娘二人,也是相顾愕然,都猜不出追魂叟何以不能伤了道人。
  端坐一旁地凌晖,脸上也是瞬息不变,最后,他面色一沉;冷冷说道:
  “老弟!遇见高人,还要班门弄斧,你当真不知羞么?”
  追魂叟一张枯瘦的脸,阵青阵白,一言不发,返身回复座位。
  他拿过酒壶,边斟边饮,一气干了三杯,愤愤地道:“没想到陰沟里竟然翻船,今天也就只好认载了……”
  他一语甫毕,身侧响起一阵哈哈大笑。
  于是,他的脸色出青转白,由白转红,只不知是羞红,抑是酒红。
  那道人笑声倏住,昂首说道:“长江大河眼界广,阳沟翻船事亦多,从来好马不易主,烈妇暂死不二夫,罢了,罢了,名位权势,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到头来依然是南柯一梦……”
  岳霖听得心中一动。
  追魂叟却是脸上羞红。
  凌晖双眉微蹙,似在思忆什么。
  巧娘冷眼旁观,观察各人的心情变化。
  其余众人听他所说,无头无尾,不解其中之意,又见凌晖和追魂叟木然而坐,不知三人在闹什么玄虚,看看这边,望望那面。
  掌柜的缩在墙角,愁眉苦脸.满怀畏惧地望着三人。
  那道人将残余的酒,一气饮尽,然后,拉长嗓子道:“掌柜的!你进来!”
  那掌柜畏畏缩缩地缓步过来。停在道人身前五尺之处,怯怯地道:“道……道爷,您……您什么吩咐?”
  道人眯缝着眼睛,用手一指桌上,道:“这里一共多少银子?”
  掌柜地听了不加思索,脱口说道:“共计三钱三分银两子。”
  道人微一沉吟,道:“你是要钱呢?还是施舍?”
  掌柜地才展颜笑了一半,好像是要施舍了?那贫道说……”
  掌柜地脸上顿时一紧,笑容立敛,眼梢唇角的几颗麻子,更深更红了,诚惶诚恐地道:“这……这……”
  岳霖巧娘相视一笑,觉得这种人既卑鄙,又可怜,不禁摇头一叹。
  那道人哈哈大笑,道:
  “我早就知道么,你这叫善财难舍,好!给你三钱五分银子,去向后边这两位施主要。”
  说罢,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地向店外走去。
  掌柜的一见大急,忙抢步来到凌晖与追魂叟桌前,呐呐的道:“这……这……二位……”
  追魂叟目透凶光,双眼一瞪,冷冷的咳了一声。
  那掌柜的吓得浑身一颤,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转头一望,那道人已经步出店内,向右走去。
  他心中一急,想要追去,但又想到这二人既未出声反对,是以还存了一线希望,又回身站定,目中露出祈求之色,怔怔的望着凌晖。
  凌晖摇头,道:“看你这付丧门神似的脸,真是……少停算在我帐上好了。”
  掌柜的一听,如逢大赦,打躬作揖,连连说道:“是,是!谢谢您……”
  岳霖望着那道人走出店门,心中一动,也未及多虑,一闪身来至店外,张目四望,但见云天茫茫,人头攒动,哪里还有道人的踪影?
  他站在店门首,一时思绪潮涌——
  这道人确曾在“九优帝君庙”见过,但他对自己的招呼,何以故作不见?
  据他自称乃是武当掌门人太真师兄,自必是位游戏风尘的奇人异士,他今日在此出现,而且辣隐玄机,又是为了什么?
  他好像说过太真子已然故世,何时?何地?因何而死?
  凌晖和追魂叟何以同时在此出现,而且追魂叟口口声声称凌晖为护法,状至恭谨,这关键又在哪里呢?
  这一连串问号,在他脑中回旋飞舞,此起彼落,久久不停。
  他正在想得出神陡然背后传来一声娇斥,接着是“砰”然一声大响!
  口口口
  岳霖大吃一惊,身形疾旋,疾然纵回店内。
  追魂叟双目圆睁,满面惊骇之色,怔怔地望着巧娘。
  巧娘这时已然离开原位,与追魂叟相距七尺,柳眉倒竖,满面霜寒,一指追魂叟,冷冷说道:
  “哼!你既是他亲信,会不知道他的行踪?姑娘若不给你点颜色,谅你也不会实说!”
  说罢,纤手外扬,一掌拍去。
  她掌势轻柔,竟不带丝毫声意。
  追魂叟方才接过一掌,知道厉害,这时见她又是一掌攻来,脸色倏自,虽然明知不敌,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怎能为一女子所屈,尤其凌晖在坐,自己将来的声名荣耀,都要靠他提拔,如何能在他面前露出怯意?
  他心念急转,当下一咬牙,将全身功力齐聚左掌.大喝一声,猛迎上去。
  店中食客这时都躲在四周,屏声静气,又惊又羡地望着两人。
  凌晖始终坐在原处,悠然自得把盏浅饮,突地,他将洒杯放回桌上,袍袖顺势向外一挥。
  岳霖一个箭步,窜至巧娘身旁,左臂轻挥,右手将巧娘向旁一带!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岳霖一挥一带之际,蓦觉周围劲气弥空,自己上手的左臂,竟然被逼得略为一挥。
  他暗暗一惊,忙将左臂一圈一引,藉势与巧娥双双退后三步。
  再看追魂叟,面白如纸,额间布满豆大的汗珠,失神落魄地木立当地。
  巧娘斜瞟岳霖一眼,娇嗔道:“都是你,不然这怪物还有命在?”
  岳霖尚未答话,端坐一旁的凌晖已纵声笑道:
  “哈哈——姑娘身手果然了得,不知‘七巧婆’是姑娘何人?”
  说着,以充满疑惑的目光,望了岳霖一眼。
  巧娘朝凌晖上下打量一眼,本待不答,但一转念自己既承岳霖不弃,一心向善,做人处事就不该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何况岳霖正在身旁,总不能因为自己,而使他遭人非议。
  她一念及此,随即轻轻一笑,道:“尊驾所说,正乃家母,不知有何见教?”
  岳霖正欲出声招呼,但一见凌晖目光,顿将吐到唇边的话打住,侧首望望巧娘,默然不语。
  凌晖连道:“岂敢,岂敢,七巧门武功别具一格,姑娘又聪颖慧黠,武功尽得真传,假以时日,不难为江湖中放一异采!”
  巧娘秀眉微蹙,暗暗忖道:“这人一时恭维自己,反使人莫测高深,既然问不出所以然来,不如早早离此地为妙。”
  她容色一整,缓缓说道:“多谢谬奖,巧娘愧不敢当。”
  说着,冷冷地瞥了追魂叟一眼,转身和岳霖回归原坐。
  凌晖待二人回座,方始侧首道:“老弟,练功夫,这里可不是地方。”
  追魂叟惨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两朵红云,缓步过来,躬身说道:
  “多谢护法从旁相助,小弟没齿不忘……”
  凌晖一摆手道:“坐下吧,今日算你晦气。”
  追魂叟听得一怔,随即想起方才那怪道人,现在这美艳少女,自己果然是连番受辱,不觉狠狠地向地上“啐”了一口。
  凌晖摇了摇头,随唤伙计取酒添菜,继续吃喝。
  这时,围观之人也悄没声息地各自回座,一边低头吃喝,一边偷眼望着这两桌动静。
  岳霖巧娘回座之后,巧娘抢先问道:“你没追上那道人?”
  岳霖摇摇头.道:“我追出店门,根本连那道人的影子都未看见……倒是你,怎么会和追魂叟打起来的?”
  巧娘冷哼一声,又回首向追魂叟瞥了一眼,恨恨地道:“我方才好言问道,笑面陰魔经常都在何处的,以便暇时拜访,谁知……那厮不告诉我也还罢了,竟然口出不逊,语带轻薄,所以,我……我一气这下,才出手教训他,你不会怪我吧?”
  岳霖道:“如果真是如此,我怎会怪你呢?”
  巧娘愕然道:“你……你是……不相信我的话?”
  岳霖摇头道:“不,就是说……追魂叟果然不是你的敌手,不过,他的同伴出手解危,连我都没有赶上……”
  这番话简直令巧娘无法相信,她明明看见追魂叟势将不敌,而岳霖适时赶到,出手把他救了。
  但,岳霖现在竟说他也来迟一步,这……
  她不解地望着岳霖,道:“你说……我真的不知道。”
  岳霖怕她难以为情,改口说道:“这就是勇观者清,当我举臂一格的时候,人家早已出手了,不过,你我都没看见罢了。”
  他说着向凌晖望望,又道:“所以,我举起的左臂,被一片无形劲气逼得顿了一顿,这时我右手已将你们带动,我一觉出情形不对,藉着左臂一挥之势,退得三步,才免得两败俱伤……”
  巧娘插口说道:“但我和他侧向而立,一举一动,都难以逃讨我的眼睛,我虽然与那人交手,却也未见他有何动静呀!”
  岳霖点头说道:“所以说此人武功高深莫测,行径更是怪异,你以后相遇,却要多加小心,不要太过主观。”
  巧娘心中虽是不服,但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端起酒杯,邀同岳霖共饮。
  岳霖这时已经有了六分酒意,一想到分别在即,内心之中,有点黯然,也有一点激动。
  他一把握住巧娘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地道:“巧娘,分别在即,彼此保重,一年虽然很短,但也有三百多天,希望再相见时,彼此都有成绩好吗……”
  巧娘被他这一握,竟情不自禁地浑身一颤,心头宛如鹿撞,“怦!怦!”地跳个不已。
  她平生可说阅人甚多,却从未有过如此地经验,一股暖流,自岳霖掌心传过来,经手臂直达全身。
  她的一颗心跳得更加剧烈,又颊滚烫,但觉口干舌燥,其爇无比。
  忽然,巧娘挣脱被地握着的手,望着他微微一笑,柔声说道:
  “岳霖,记住你每一句话,明年今日,我们……再见——”
  话声末落,她娇躯微晃,已然到了门外,然后,疾步而去。
  待岳霖惊觉,追出门外时,早已失去了巧娘的倩影。
  他张望良久,始觉恍然若失,缓步走回店内,端起酒杯,仰面喝了一大口,只觉酒味辛辣,入喉以后呢?像要燃烧似的。
  他双眉深蹙,接着又喝了一口。
  他脑海中,开始有些混沌起来。
  巧娘临去秋波,轻轻巧笑,不是示意自己追去么?
  但是……不能!她……不会,我不能。
  一个久历沧桑的女子,若是她感一旦有了归依,可真是坚比金石,至死不渝……
  嗯!巧娘现在就是!
  她临去时,简短地两句话,却包寒了无限情意。
  谁说风尘女子不为妻?
  那些闺站名媛,淑女贵妇,虽是珠光宝气,盛气迫人,赫赫然神圣不可侵犯,但骨子里,却是偷偷摸摸,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口里不停地喝酒,脑中不停地胡思乱想。
  这时,店中令客酒足饭饱,先后起身离去。
  凌晖望望岳霖,摇头一声轻叹,拉起追魂叟缓步而去。
  追魂叟似是心有不甘,临出门时,仍自回头狠狠地盯了岳霖一眼。
  掌柜的见客人差不多都已离去,又见岳霖女伴先去,留下他独自喝着闷酒,知道这些人都不好惹,生怕他喝醉之后,藉故乱来,那这座小店非被拆了不可,想到这里,他堆起满脸笑容,慢步来到岳霖面前,恭身说道:“客官,您怕是醉了……”
  岳霖双眼一瞪,大声道:
  “混账,谁醉了?”
  掌柜的被他这一喝,吓得浑身一颤,又被他目中津光所逼,连忙低下头来,和声又道:
  “不,客……客官,我是说您还要点什么?”
  岳霖见他十分恭顺,心中一高兴,道:
  “要什么?哼!要酒!”
  掌柜的一怔,正想藉故拒绝,不料和岳霖目光一接触,他连忙把话又咽了回去,转身叫伙计送了壶酒,自己则躲在原处,静静守望。
  岳霖独自又喝了一阵,觉得杯中之酒,比药还难吃,于是,他停杯不饮。
  他一抬头,恍惚看到巧娘正俏生生地立于面前。
  她寒笑凝视自己,唇边,有两个醉人的利涡……
  他哈哈笑道:
  “你……你终于回……回来了……”
  说着,伸出双手,向前抱去。
  “哗啦——”一串脆响,桌上的杯盘俱碎。
  岳霖一抱扑空,整个上身,便都倒在桌上,奇怪地是他的手脸,竟未被打破的碎瓷割伤。
  掌柜的早已飞步过来,送上一方冷水布巾,嗫啸地道:
  “客官,您……您真的醉了。”
  岳霖无力地抬起头来,向他望望道:
  “我真的……醉了?好,那……那么算账……”
  掌柜地连忙说道:
  “那位大爷已经替客官付过了。”
  岳霖一丢布巾,道:
  “怪怪,别人不……不给,你硬要……我……我要给……呃……你又不要……真……真怪!”
  他一边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走身来,茫然地四下望望,然后向门外走去。
  但未走数步,他又急急回身,回至桌前,不觉失声惊呼:“啊——?
  这一惊,醉意全消,出了一身冷汗,他围着小木桌,住后转了两圈,那柄“青冥剑”竟然不翼而飞。
  他在脑中追忆着方才店中每一个食客,然而,尽管他搜遍枯肠,仍然是找不出一丝线索。
  掌柜的和伙计,以为他在发酒疯,二人都躲在远处,不敢过来,满脸惊恐地望着岳霖。
  岳霖感到世事无常,恍若一梦,长叹一声,一顿足,急步而去。
  掌柜的见他真的走了,忽然——他像是想什么似地,慌忙跑到门外,口中高喊道:
  “客官,等等,客官,等等——”
  然而,岳霖早已去远,虽然隐约听得有人呼喊,但他忧心忡忡,不愿多事,头也不回地迳离去。
  掌柜的边喊边跑向前跑了几步,但一转眼,岳霖已消失于人丛之内,他急得满头大汗,怔怔地望着远方。眼角的几颗麻子更红更深了,被汗水侵入,在阳光之下,宛似剥开的红豆粽子。
  数日之后——
  一时扁舟,随波浮沉,在激流中,向前缓进。
  阳光照在海面上,金光粼粼,耀眼生花。
  舟子一手遮阳,一手前指道:
  “公子,你看,那个岛屿,四周都是浮萍,大概就是公子所说的什么‘碎萍岛’吧!”
  这时,小舟前端立着一位少年,只见他剑眉星目,长身玉立,气宇不凡.一袭灰衣,随风飘摇,猎猎有声。
  他顺着舟子所指方向看去,果见一个鸟屿,孤立在大海之中,绿色葱笼,在阳光照耀下,更显得生机勃发,欣欣向荣。
  舟子一边摇橹前行,一边说道:
  “这附近因为海流湍急,小船从不敢来,所以差不多没人知道,公子幸亏遇见我,若问别人,也是不知。”
  这少年听了,只是微笑不语,他举首四望,但觉海阔天空,不由深深地呼吸两口,顿时觉得心胸为之一畅。
  小舟在海中颠簸不已,随着浪潮,高低起伏,浪头打来,小舟似被送上半天,浪头一过,小舟又随之疾然落下,四面的海水,竟超出小舟数太之高,真是惊险万分。
  舟子高声说道:
  “公子!你可站稳,此处风急浪高,十分危险,我是因公子肯出高价,同时我自小生长海上,躁舟技术比他们好,若是换了别人万万不敢来的。”
  岳霖知他所说不假,当下答道:
  “你尽管放心,我不会摔倒!”
  此时,小舟距岛屿尚有十余丈远,舟子奋力摇橹,但风大浪急,舟行缓慢,前进丈余,一个浪头打来,小舟又被汹涌退数尺。
  许久……许久……
  好不容易小舟距陆地不足三丈远时,却是让他无法前进,但凭舟子使尽气力,竟难再近一尺。
  那舟子伸出右臂,一抹鬓间汗水,满脸俱是无可奈何,眼看到口的渡资,却是无法拿到,不禁看岸边,长叹一声。
  岳霖向岸边微一打量,只见无数浮萍,齐聚岸边,任海潮汹涌,却是再也无法把它们冲开。
  他见小舟距岸不过三丈远近,当下也不难为舟子,如数开发了渡资,郑重叮嘱舟子道:
  “你在此候至日落,不见我来,你就自己回去,如果我在日落前赶来,回去后渡资加倍给你。”
  那舟子诺诺连声,欢天喜地的收起银子,将一根长索,直垂海底,一回身,见岳霖飞跃上岸,暗暗咋舌不已。
  岳霖一掠上岸,见并无道路可行,又不知道逍遥别墅究在何方,随即展开身法,向上飞扑。
  行约盏茶光景,忽见脚下有一裂缝,缝内海水一线潺潺轻响,左右一望,一端曲折迂回,不知所终地,而另一端则直达海面。
  岳霖望了有顷,恍然而悟,喃啁地道:
  “哦!‘碎萍岛’,原来取名于此!”
  他顺着曲折,迂回的那道裂缝急步行来,片刻之后,越走越窄,仿佛走入一处死谷。
  但到了尽头,向右一转,眼前豁然开郎。
  只见漫山遍野的花,酡紫艳红,美不胜收。
  万花丛中,有独栋津舍,飞杆栏楼,建筑津巧。
  岳霖看得心中艳羡,自语道:
  “逍遥前辈,果然是逍遥自在……”
  但前行未及一箭之地,陡闻一声清叱,随见一黑一白,两条人影,足踏鲜花,如飞而来。
  转眼之间,二人已来到近前。
  岳霖止步停身,静静地望着二人,只见来人竟是男女两个童子,一式长裤短袄,一样的眉清目秀。
  二人飞身落在岳霖身前五尺之地,动作轻灵,姿势漫妙,二人向岳霖由头至脚,看了一遍小男孩予忽向小女孩扮了一个鬼脸。
  那女孩小嘴一撇,道:
  “哼,就只有你是鬼灵津,别人都是傻瓜,都不知道!”
  小男孩身形一闪,来到女孩面前,他向她脸上端详一下,一本正经的道:
  “你果然不像‘瓜’,好!就算你是鬼灵津吧!这总该成了!”
  小女孩一听,脚下微点,便向男孙扑去,口中说道:
  “好!你骂我,看我不拉长你耳朵,叫你装兔子才怪!”
  那小男孩一见,身躯“滴溜溜”一转,已然躲到岳霖背后,同时高声叫道:
  “疯丫头!客人来了!你不招呼,偏要寻我……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小媳妇儿呢!嘻嘻——”
  小女孩一扑不中,方待再扑时,小男孩已嘻皮涎脸地,一溜烟跑了。
  她气得嘟起小嘴,连连顿是骂道:
  “鬼灵津,看我不告诉师父才怪!”
  岳霖望着小男孩没入花丛,回头儿小女孩眼眶红红地,几乎要哭出来了,在女孩柔弱的对比下,那小男孩的确是太过刁钻了些。
  他正想不出该用什么话去安慰她时,忽见小女孩抬起头来,望着岳霖,绽颜一笑,稚气的道:“师父说有个姓岳的要来,你是不是姓岳?”
  岳霖一怔,随即点头笑道:“不错!我就是岳霖,小妹妹?你师父是……”
  小女孩睁大眼睛,道:“师父是师父是什么?”
  岳霖一笑道:“不,我是说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道:“师父没有名字。”
  “那么……这里可是‘逍遥别墅’?”
  小女孩点了点头,奇怪地望着岳霖。
  岳霖又道:“那逍遥居士可就是你的师父?”
  小女孩摇头说道:“不知道……可是,师父走的时候说过,如果你来了就带你到‘听风筑’去。”
  岳霖奇道:“你师父到哪里去了?‘听风筑’又是什么地方?”
  小女孩望望谷口,道:“师父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听风筑’就是岛后的一个石洞,你不知道,那儿才好玩呢!”
  她说箸,一望天色,急道:“呀!!太阳都落山了,走,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我送你去‘听风筑’。”
  小女孩天真活泼,对岳霖毫不陌生,说罢,位起岳霖左手,蹦蹦跳跳直向那几栋津舍走去。
  岳霖被小妇孩带到一所大牙,厅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布置得虽乏华丽,却是清优已极。
  小女去不多久,便手捧食盒,如飞而来。
  她站立一旁,静静地望着岳霖用罢,匆匆收拾停当,便带着岳霖穿堂过室,迳向后山奔去。
  片刻之后——
  二人来到一片怪石嵯峨之处,但见那些怪石,大小形状不一,似虎似豹像狗像熊,或站或卧,或扑或跃、虽然是一块块的怪石,但隐隐有一种威势,竟使岳霖不敢轻易涉足其间。
  小女孩“嘻嘻”一笑,拉着岳霖穿行其间,最后,在一对并坐的双狮前停住。
  石狮甚是高大,虽是坐势,竟也有七尺之高,小女孩伸手抓住左首石狮前蹄,然后用力向旁一拉。
  那重迂千斤的石狮,被她位得移开两尺。
  右首的石狮中出现一座小门,可容一人进出。
  小女孩伸手一指那座石门,道:
  “从这儿下去,就是‘听风筑’,我还有事,不能带你下去了。”
  岳霖望着她欲言又止,终于点了点头,毅然跨入门内。
  那小女孩望望他的背影,微微一笑,随又将左首石狮推归原处,三转两转,穿过怪石,向前山纵跃而去。
  岳霖沿着石阶下了两级,身前骤暗,回身一看,石门已然封闭,他微一思忖,心中暗道:
  “既来之,则安之,这‘听风筑’中,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下去看看!”
  他停得一停,渐觉对身前景物,已隐约可辨,他顺着石级,缓步而下。
  这条暗道十分曲折,但在每隔十级处,石座缝隙中,即有微光透入,是以暗道石阶,隐约可见。
  他不知下了多少石阶,尽头是一宽畅的石室,壁问有许多龟裂痕迹,但是却宽不过两指,风声,将室内照得毫发可辨。
  岳霖向四处打量一阵,心中暗忖:
  “这分明是囚人之处,不过这‘听风筑’,倒是名符其实,缝隙处处,风声呼呼,逍遥前辈为什么将我安置在此处呢?”
  他又转念道:“逍遥前辈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我不如趁他未回之前,将那石匣中的神功秘录,取出潜心研练……”
  他一念至此,顿时喜形于色,忙自怀内取出石匣.解开绢帕,将石匣翻来覆去地细看一遍,竟然无法启开。
  他缓步踱至壁前,就着山水泉喝了几口,又将头脸全部淋湿,然后走到榻前,颓然坐下。

三级士官L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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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5-4 10:57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崆峒道士柳逢春一言不发,纵身前扑,更向和尚面容刺去,端的是快如电,迅捷无比。
  岳霖曾在六磐山和他动过手,知这青年道士武功不弱,如今这一剑刺去,纵然和尚神功惊人,恐怕也非被带得离开座位不可。
  这时,却见那和尚醉态可掬,似乎根本没有躲闭,两只手捧着酒壶静静地在放回桌上。
  而他那颗又光又秃的和尚头,依旧完好无损长在脖子上。
  柳逢春的那柄长剑,却已平放桌上,被和尚用酒壶压住剑笛,他用力想将剑怞回,准知那柄剑平贴桌面,竟是纹丝未动,好似长在一处了。
  酒楼的掌柜,伺候客人的店伙,唯恐闹人命,赶紧上前排解。
  和尚一手用酒壶压着剑笛,一手摸着脖子,大声喊道:“借光!借光!各位帮我找找,吃饭的家伙那里去了!”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老者,望着和尚摇摇头道:“你老老实实喝你的酒,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穷嚷穷吼,刚才要真是一剑砍上,你说你死得有多冤?”
  和尚竟是充耳不闻,兀自又喊又叫,吵闹。
  另一个客人道:“这和尚大概耳聋。
  又一个客人“哼”了一一声道:“他是装聋,你是地骂他,准保他就不聋了。”
  先前那个客人,果然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和尚又渴酒,又吃肉,真是百无不忌……。”
  和尚立刻朝他瞪了一眼,呲牙一笑道:“对了!对了!所谓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我吃就是佛吃,我喝就是佛喝这道理你都不明白?”
  说罢又抱起酒壶,“咕嘟咕嘟”灌了起来。
  所有的酒客,忍俊不住,齐又哈哈大笑不停。
  柳逢春自知功力和尚相比甚远,但是长剑被他压住,怞又怞不回,打又打不过,面上阵青阵白,连额间的汗水都急出来了。
  这时一见和尚又自抱酒壶,方始拿起被压了半晌的长剑,虽是余怒未息,但却没有再行出手。
  店掌柜的连忙过来,打躬作揖道:“道爷!您老请息怒,他是个疯疯癫癫的人,您老何苦和他呕气呢!”
  柳逢春顺立当地,正不知如何下台,一见掌柜的前来赔话,遂趁机又起声势,以剑一指和尚道:“道爷和这个秃脑没完,非拼个你死我活不成……。”
  他话声刚落,芮震远已在他身后喊道:“道史请回位吧,惹这些闲气作甚?”
  柳逢春仿佛余怒未息,又狠狠地盯了和尚一眼,冷“哼”一声,缓步踱回原坐,说道:“芮帮主!你可看出这厮是何……”
  他一句话未说完,又听那和尚大声笑道:“哈哈!识时务杰俊杰,你是不是再不‘归位’,看佛爷不把你那几根杂毛剃光,不收你作个小和尚才怪!”
  满座的人又都哄堂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都把目光投向柳逢春脸上。
  柳逢春恨得牙痒痒地,但又无可奈何。
  岳霖在一旁也忍不住掩嘴而笑一个没留心,一口酒呛得咳起来,咳得连跟泪都出来了。
  那和尚似有意无意地朝他瞪了一眼,随将目光住在芮震远和小滢虫邬善身上,双眼眯成一线,说道:“自古道只有滢虫蛀尸,却不料僵尸蛀虫,甚至连作法念咒的杂毛老道,都被鬼魅降服了,真是世无天理,道消魔长……。”
  岳霖仍是笑着,向和尚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没关系,你放开肚量吃吧,我说过请你一顿的。”
  谁知那和尚一见他的眼色,立即拍桌子道:“我可告诉你,一顿是断断不够的,咱们可是有约在先,你现在就是想,可是已经上了贼船,娃娃!你只有认命吧!”
  岳霖看出他性喜诙谐,是以并未在意仍自吃喝如故。
  而芮震远、柳逢春、邬善等几人,却是各吃一惊,都不料这和尚,竟然是和岳霖结伴而为。
  芮震远面色陰沉,瞥了小滢虫邬善一眼,对柳逢春道:“奇怪!他们怎么还不来呢?”柳逢春会意,沉吟着道:“是的!我也正在奇怪,接理他们早该来了……我看,这样吧!邬善老弟,你去海边看看,顺便雇一条船,咱们……。”
  他说到这里,向岳霖和那个和尚望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继续又道:“明天辰时海边见,咱们好帮你找个妞儿去。”
  小滢虫邬善“嘻嘻”一笑,拍拍胸膛道:“好!这事包在我身上,可是小老道,你说的话不能不算数啊!”说罢,站起身来,大摇大摆的向梯口走去。
  但走了两步,一眼看到岳霖正坐在梯口处,不由脚下略顿,回头望望震远柳逢春,见两人颔首微笑,似乎在说:“没关系,你放胆走吧!”邬善果然将胸膛一挺大步向楼梯走去。
  当他走至岳霖身旁时,咧嘴一笑,然后“蹬!蹬!蹬!”下楼而去。
  岳霖自发现小滢虫邬善后,即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今天定要从他身上,问出“红唇图”的下落。
  是以当他听到叫邬善前去雇舟心中暗暗一喜,然后点手将伙计叫来,说道:“那边大师父的帐,和我算在一起好了。”
  岳霖付过银两,依然端坐未动,等到众人不注意时,身形一转,放轻脚步,追下楼去。
  但是,追到店外,小滢虫邬善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他四下望望,忽然灵机一动,又返身走入店内,见面前一个伙计,忙上前两步,伸手一拉道:“请问你,到海边怎么走法?”
  那伙计正忙得团团乱转,被岳霖一拉,跟跄一两步,将乎摔倒,正待破口叫骂,却见岳衣冠楚楚的,两道目光像是两把利刃,不觉得一股寒意,直透背脊,忙将骂到口边的话,又给咽回去。
  岳霖已无暇考虑许多,又追问道:“我问你到海边去怎么走?”
  那伙计为他的气势所慑,左手向前指,结结地道:“左边路……,向……向南直……直走,差…差……差不多三里就是了。”
  岳霖不多话,放开伙计转身来门外,照着他所说的走法,放开脚步,急向海边奔去。
  果然不到三里,面前便是一片汪洋大海。
  但见点点渔火,却没有半点人影,忽地他一转念,柳逢春不是说明日辰时在此相会么?既然如此,明早再来吧,不拍他会飞上天去。
  遂又返回镇上,找了一家客栈安歇。
  次日,清晨,海边,船影幢幢,船杆林立。
  小滢虫邬善,正与几个舟子争论不休,吵得面红耳赤。
  岳霖快步上一拍邬善肩头:“雇舟的事等下再谈吧!”
  小滢邬善胎头一望,见是岳霖不由得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呐呐地道:“你……找我,干…干什么?”
  几个舟子在与他争论渡资时,见他满脸横肉,又丑又怪,而且蛮不讲理,不料这个少年一来,他竟像耗子见猫似地,随即互递了个眼色各退数步,望着二人,准备看场爇闹。
  岳霖负手而立,望着邬善微微笑道:“我找你作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小滢虫邬善面如土色,嗫嚅地道:“我……我不知道……”
  岳霖点点头道:“你既然不知道,那么,让我告诉你,你先把‘红唇图’拿出来!”
  小滢虫邬善先是一怔,接着“嘻嘻”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你是说‘红唇图’呀!可惜被别人抢去了……”
  岳霖知道他说的就是杜若君,然而,杜若君得图未久.即为一黑衣蒙面人劫持而去,如非自己及进赶到,那后果实在不堪想像。
  最让岳霖不解的是在回间峡的山洞之中,小滢虫邬善分明受伤倒地,但转瞬之间,竟失去他的所在。
  想到这里,小莺那付楚楚可怜,被凌辱后的惨象,又自浮现眼前,由此可见,这些都是黑衣人有意安排的,甚至于连小滢虫邬善的突然失踪,定必也与那蒙面人有着牵连。
  小滢虫忽然心中一动,道:“是……是……”
  他口中虽在漫应着,脑中却在电转,暗道:“自从‘红唇图’,爹对我比以前凶多了,他现在又当了什么堂主,我不如叫他去找爹……同时凭爹的名头,也许能够唬唬这小子……。”
  岳霖见他久久不答话,只“是……”个不停,以为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身形微晃,一把抓住他的面门,厉喝道:“你还是说不说?”
  小滢虫邬善一念未已,只觉眼前一花,右腕一紧,面门已被岳霖牢牢扣住整个身躯麻痛不止忍不住“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几个舟子在旁看见岳霖文质彬彬,不料却有如此身手,心中赞佩不已,同时也因邬善受制高兴。小滢虫邬善疼得眦牙咧嘴满头大汗,“卟咚”一声,跪倒地上,目中满寒哀求之色,望着岳霖道:“是……从我爹身上偷来的。”
  岳霖心中一动,急道:“你爹是谁?”
  小滢虫邬善鼠目连眨,微带得意地道:“我爹就是名满江湖,声震武林的‘中原四侠’老二铁掌邬良,小子!你……你还不放开我?”
  踉跄退了两步,跌坐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使他如遭雷轰!
  现在,他明白了连山断涧上的蒙面人,就是二叔铁掌邬良,他为抢夺‘红唇图’,是以蒙面将自己推落崖底……。
  回头峡石洞前的蒙面人,也必是他无疑,只因功力不敌,装作退走,后来又使了“调虎离山”之计来,将自己引开救走他的儿子邬善……。
  铁掌邬良和爹爹是八拜之交,没想到为了“红唇图”他竟能下得如此毒手,爹爹泉下有知,必将悔不当初……。
  小滢虫邬善突见岳霖松开自己,踉跄的跌坐地上,脸色惨白,双目暗淡无光。心中不觉一惊。
  后见岳霖坐在地上,如呆如痴,以为是被爹爹“铁掌”名声所镇,当下不禁又是一喜。
  转瞬,想起方才腕肘被制,半边身子又麻又痛,心中兀自恨恨不已,岳霖失神的态度,给了他无比的勇气。
  他试探的向前走了两步,岳霖仍然呆坐如故,于是,双肩一晃,欺身上前,抬手就是一掌。“拍——”这一掌着着实实打在岳霖脸上,立时,五指红印,随之凸起。
  岳霖心中的悲伤,较他脸上挨了一掌,更使他感到
  痛苦,往事历历,如在眼前,但江山依旧,人事全非……虽然结拜叔邬良必欲置自己于死地,然而,自己身为晚辈,又岂能也存如此之心念?他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
  岳霖一念至此,遂能理心静气的承受一掌。
  他心中的感受非常的复杂,悲楚哀伤,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惆怅,他怔怔地坐在地上,宛似木雕泥塑的一般。
  小滢虫邬善一见,虽然是暗暗高兴,但他难免有一些奇怪,他奇怪岳霖为何竟不还手。
  依他的经验判断,挨打而不还手的,实在并不多见,如非不是敌手,那必定是有所顾忌。
  岳霖的武功高出自己许多,而他竟甘心被自己掌击?毫无疑问,他是有所顾忌,而他所顾忌的,也必是慑于爹爹“铁掌”的威名。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脚下向旁跨出半步,两双眼怔怔地盯头岳霖,面上带着一丝诡谲的笑。
  蓦地,他右臂倏伸,骈指如戟,疾向岳霖“肩井”袕点去,出手又快又狠,不脱乃父之风。
  这时岳霖真是心灰意冷,自他出道以来,再没有一件事比结拜叔邬良如此对他,更令他伤心的了。
  忽然,他觉得身前人影游移,一缕劲风,直向肩间击来,他顿时想起新近练就的“移袕”之法。
  “卟”的一声,小滢虫邬善一指点个正着,喜得他仰天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刺耳难听,岳霖只觉心中仿佛被什么利物所刺,一下,一下,使他万分痛苦。
  那些舟工,虽也都是彪形大汉,但见了小滢虫邬善这种穷凶极恶之像,也不禁心底生寒。
  正好当此时,一阵“踢他”之声,由远而近,转眼之间,便已来到面前。
  小滢虫邬善一见来人,脸色大变,方才得意的狂笑,已自消失,代之而起的则是“咳!咳!咳!”小滢虫邬善连退数步,趁和尚察岳霖伤势之际,身形一转,拔脚就逃。
  但逃未多远,陡闻身后一声厉喝:“站住!”
  那和尚满嘴油亮滑腻,手中兀自拿着一双鸡退,边嚼边道:“原来你挨打的本事倒是不小,难得!难得!”说着,左手向岳霖背后虚空一划。
  岳霖仰望云天,端坐如故。
  和尚似乎一怔,两道又粗又黑的浓眉向上一扬,随即身形旋转,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已然来到小滢虫面前。
  朝小滢虫邬善此牙一笑,扬手就是一掌“拍”一声脆响,小滢虫邬善右手摸着被打这处,惊骇欲绝地望着和尚,木立当地,不敢劲
  半晌,他始呐呐说道:“大……大师父!……我……我……我可没……没得罪你……。”
  和尚‘嘿嘿’一笑道:“那里!那里!和尚只是想和施主化点缘。”
  小滢虫邬善一听,愁容立敛,连忙说道:“这个好只要我身上有的,大师父尽拿去就是……”
  和尚双眼圆睁,惊喜万分地道:“真的!难为施主如此慷慨,既然如此,那和尚就向施主化一对眼睛吧!”
  此言一出,小滢虫邬善顿时面色如土,汗流浃背。
  和尚又道:“我佛有知,必然降福主……。”
  小滢虫邬善骇极说道:“大……大师父!……这如…如何使得?人没有眼…眼睛,怎么看……看东西?”
  和尚合什说道:“阿弥陀佛,像施主有眼无珠,留着它不也是多余?”
  小滢虫邬善对和尚的满脸笑容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骇悚,全身不禁“索索”而颤。
  和尚越是说得轻松,他越觉得很胆寒,和尚又是笑着相向,他更感到心惊望着和尚一步步向后退去。他方才在酒楼见和尚露那一手,早已哧破了胆,这时又见和尚若无其事的要向自己化一双眼睛,三魂七魄,早已飞出体外,猛一转身,亡命而逃。
  和尚哈哈一笑道:“施主!你答应了的,还想么?”
  小滢虫邬善对于和尚的话,充耳不闻,舍命狂奔,这时深悔当初练武时没有在轻功上多下功无,现在用到了方知自己所学,与人相较,差得太大了。
  谁知,他跑了也不及十丈,突地,眼前一花,那个和尚已悠闲地站在面前,挡住去路。
  小滢虫一见,返身又跑,他慌不择路,不知不觉又已跑回原处,和尚早又站在当地,笑嘻嘻地在等他了。
  他知道今天势难再逃,不禁叹息一声,心道:“爹呀,深悔不听你的话,一定要去找那个妞儿,如今妞儿没有找到,这条小命却给送了……。”
  陡然,一眼瞥见和尚右臂徐伸,食中二指,曲指如钩,直向自己眼睛点来,心中一紧大叫一声道:“哎呀!”
  呼声未了,已经颓然倒地昏死过去。
  和尚这时面容肃穆,望着倒在地上的小滢虫邬善说道:“孽障!你自己作孽,犹有可说,遭遇今日怕你日后变本加厉,助纣为虐,留下你也是一害,贫僧今日作兴破戒了吧!”
  说着,右臂高举一掌向小滢虫胸腹拍下。
  海滩沙地,四散飞扬,尘土散去,海滩上现一个人余大小的坑,而小滢虫邬善却好端端地平躺在坑心开外。
  和尚不觉一怔,面上现出讶异之色,凝注着地上的邬善,几乎不能相信,片刻之后喃喃又道:“好!算我和尚走了眼,竟没有想道你还真有两下子,你再接和尚一掌试试!”
  就在他掌力将发未发之际,忽然,身后掠出一条人影,挡在小滢虫邬善面前,拱手说道:“大师呀,请手在下留情,放过他吧!”
  和尚忙沉臂挫腕,硬将掌劲收回,对方才小滢虫躲过自己一掌之谜,也已明白,恨恨地望着岳霖说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岳霖微微笑道:“他虽是无恶不作,罪在不赦,但大师应体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同时……。”
  和尚不等他说完,摇头一叹,悠悠说道:“像这种顽冥不化的人,你若指望他改恶向善,岂不是痴人说梦么?”
  他说这话时,神情严肃,与他平常寻吉笑疯癫之态判若二人。
  岳霖见他嘻笑之态尽敛,随也肃容说道:“如他以后仍自不知悔改,听凭大师处置好了。”
  和尚微微一叹道:“你今日一念这事之仁他日将会为你带来无穷后患既然你坚持如此,就算我和尚多事好了……。”
  说完,双目神光湛然,掉首邬善喝道:“孽障还不起来滚!”
  果然,小滢虫邬善闻言之后,一跃而起,双手一揖道:“多……多谢大师父……。”
  话未说完已向来路急窜而去。
  岳霖见小滢虫邬善已去很远,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拜叔“铁掌”邬良、蒙面人、“红唇图”,交替在他脑海中出现。
  这时,乌云渐褪,一轮红日,穿出云层,照射在海面上,映出粼粼地金波,耀眼生辉。
  和尚见岳霖神不守舍,与他昨日那种轩昂不群的气度,实是相差甚远,微感纳闷地道:“你可是觉得什么不对么?”
  岳霖轻叹一声道:“我只觉得得人心太过险诈了。”
  和尚忽然拍掌笑道:“不错!不错!半年来,你竟大有进步。
  岳霖瞠目以对,不知他所说何意。
  和尚忽又摇头叹道:“只可惜穷追不舍的傻劲,还没有改过来。
  岳霖突地心中一动,望着和尚道:“大师父…你……你是……。”
  和尚哈哈一笑道:“不错!你把和尚追得几乎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总算那参天古树救了我,不然,不知怎么得了呢?”
  岳霖顿时想起自‘百无禁忌’返来后,在一片乱山之中迷路,后来发现一条人影,害自己追得满头大汗,谁知竟是面前这个和尚!
  他想着想着,口中喃喃说道:“其实昨天就应该想到的……。”
  和尚笑道:“这叫当局者迷啊!”
  岳霖连忙躬身一礼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和尚又恢复了原先的笑姿态,道:“迷津?怨不得金钱对得天独厚,不到一年工夫,党羽势力,几乎已遍布天下,和尚虽然也想入内参观参观,只可惜不得其站而入……。”
  岳霖双眉微皱道:“大师父!金钱帮究竟是什么人在主执?”
  和尚摇首道:“和尚尽知道他网罗了武林高手,却不知主持人究竟是谁,休说你我外人,连他们三坛六堂十二香主,都不知道主持者究竟何人,由此可见,他们组织严密,这倒真是江湖上的一大隐患。”
  岳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抱拳说道:“请恕在下疏忽,还没请教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和尚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法号……。”
  岳霖等了半晌,见他并未说出下文,于是又道:“敢问大师父怎样称呼?”
  和尚双眼一瞪道:“法号!你也学会和尚那一套装聋作哑了?”
  岳霖恍然说道:“原来大师法号就叫‘法号’……。”
  法号和尚望着岳霖,点点头道:“怎么不可以吗?”
  岳霖觉得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便却不敢表示出来。
  法号和尚看看天色,接着又道:“我说过,你只请和尚一顿是不够的,但现在和尚有一事求你,剩下的只好先记在帐上吧!”
  岳霖接口道:“大师父有事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法号和尚一拍手道:“先不要答应得如此痛快,想后悔都来不及,和尚如要你赴汤蹈火,那几位女施主处,又将怎样交代?”
  岳霖被他说得脸上一红,讪讪地无法回答。
  法号和尚又道:“和尚为了顾全大局,想请你前往嵩山少林掌门人法空,严律门下,坚守本位,小心应变……”
  岳霖奇道:“就这句话?”
  与和尚颔首道:“就是这两句话,如能及时通知他们,不但少林寺可免一场洗劫,对整个武林而言,也算多保留了一份实力。”
  岳霖见他说得郑重其事,心中不禁暗暗一惊,不知这半年以来,江湖中又发生了些什么惊人之事?
  正当他讷讷欲有所言之际,法号和尚又已说道:“这件事交给你了,事不宜迟,愈快愈好,和尚还得赶赴金顶……。”
  岳霖插口道:“究竟是什么事?”
  法号和尚肃容道:“灭门之危。”
  岳霖大吃一惊,讷讷地道:“什么人有如此胆量,如此功力?”
  法号和尚轻轻叹道:“除了金钱帮,你想还有舒谁能具此胆力?”
  岳霖顿时想到芮震远,柳逢春和那些锦衣大汉,恍然说道:“昨夜他们……。”
  法号和尚拍手接道:“现在势如燃眉,不容稍停,你可由此雇舟前往,和尚也要赶路去了,咱们后会有期……”
  话声未落,“踢他”之声已自响,由是无声,渐渐不闻。
  中岳嵩山,巍然而立。
  这日,晌午,少林僧众午课方毕,鱼贯的步出“大雄宝殿”,每个人脸上,都显得庄严肃穆,凝重无比。忽然自远远地山脚下,出现了一乘轻骑,马行如龙,直奔名震天下的“少林寺”而来。
  马上坐着一个年约四十余岁,面如黄腊,神情死板的文士,他一身灰色的儒衫,潇洒已极,只是与他的神情,很有些不太相称。
  这中年文士此时似乎心情紧张,不住的张首四望,但他除了双目炯炯之外,面上没有丝胆毫表情。此刻,马已踏上山道,因为山路斜坡甚高,马行骤然缓慢,他见山道之上是静悄悄地,似乎微微一怔。
  但当他屏息暗察,就已发觉两旁的密林中,不时有轻微的脚步声,于是,从鼻哧了一声,中年文士心里明白,少林寺外弛内紧,已被他们所布的气势镇慑住了,虽然,现在他们监视之下,但却没有一个现身阻挡。
  他催马疾行,三转两折,少林寺的绿瓦红墙已然在望。
  此时,日影微斜,约莫已是午未之交。
  片刻之后,他已穿过一片疏林,来到少林寺门前。他昂首望“嵩山少林寺”巨大的金子匾额。忽然,自门风两旁,闪出两个壮年人。
  中年文士端坐马上,冷冷说道:“贵派名倾天下,望重武林,何以今日显得如此紧张,难道……还有什么事值得九派之首的少林如此慎重?
  左首的僧人微微一叹道:“而今道消魔长,大劫已临,施主何必明知故问?”
  中年文士向他望一眼,缓缓说道:“大师父何出此言?”
  右首的僧人双手合什,插口问道:“请问施主此来何为?”
  中年文士傲然笑道:“在答复大师问话前,我想先听听解释。”
  左首人接口说道:“敝寺自掌门人以下,已经恭候多日,只不知施主是否就是……”
  中年文士目注左首僧人,冷笑地道:“凭你不配问,叫法空出来答话!”
  两个僧人同时变色,情不自禁的退后两步,怔怔地望着中年文士,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左首僧人双眉一挑,道:“贫僧乃是本寺知客,职责攸关……”
  中年文士似是甚怒,大声喝道:“我只问你法空和尚可在寺内?”
  正在此时寺内忽然传现一声玉罄,悠扬悦耳,两个壮年僧人,听得响声连忙退向两旁。
  中年文士抬眼一看只见缓步走出数十名僧人,一色的蓝布僧衣,一色的青铜禅杖。
  每个僧人都是肃容满面,静悄悄地,到距中年文士约莫两丈余远左右一分,成雁翅形站开。
  这时,少林寺前除了衣袂飘风,脚步沙沙,几乎是鸦雀无声,周围的气氛,更显得紧张、肃穆。
  尽管这种声势足以哧人,但是那中年文士却依然神色如常,丝毫不为眼前情势所惧。
  忽然,一个身材魁伟,鬓眉花白的僧人越众而出,中年文士合什为礼,躬身说道:“阿弥陀佛!施主欲见敝派掌门,不知所为何事?”
  中年文士向这僧人上下一打量,他白眉斜垂,年约五十开外,三络长髯飘洒胸前,双目之中,神光湛然,显然是一个身着极高的内功修为:
  只是他眉目之间,隐隐透出一种庄重。
  中年书生突然仰天一阵狂笑,笑声高吭,慑人心神四周围的僧众,直被震得神色一变。
  那老年僧人也是暗暗吃惊不小,觉得这狂傲的中年文士,内功之津湛,即使较诸法空大师似也略胜一筹。
  笑声刚落,中年文士那两道冷电也似地目光,向四下僧众一扫,最后凝注年老僧人,冷冷说道:“我老人家二三来年未履江湖,想不到你们竟敢如此张狂,怕也灾移人来,哼!今天索性就成全了你们吧!”
  说完,飘身下马,动作轻灵,姿势优妙,端的少见。
  他顺后一拍马背,那马昂着唏聿聿是一二声长嘶,放开四蹄,直向下奔去。
  年老僧人略一思忖,道:“施主既是定要如此,那贫僧只有得罪了。”
  他一面暗中派人通报临院、护法,一面双掌高举,连击两响。
  顿时,两旁僧众,各自走出二人,分东、南、西、北面站定,恰好将中年文士围在中央。
  中年文士负手而立,傲然望着寺门首的匾额,冷笑连声,喃喃说道:“人道少林寺七十二绝艺,雄视天下。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就以群殴而言,少林寺当为各派之首哈哈——”
  年老僧人脸上一红,讪讪地有些挂不住,但他知道,此事关系整个少林寺的存亡,不敢意气用事。
  虽然,他尚不知面前这中年文士,究竟是何许人也,但从他的气度看来,绝非泛泛之辈。
  半年以前,自武当掌门人——太真子午夜横死之后,江湖中即盛传着少林将有覆巢之危。
  但是,事已半载,少林寺仍旧平静如故,只是江湖上的传言,却是愈来愈甚。他望着中年文士,缓缓说道:“施主休逞口舌之利,如果施主说出姓名,也许……”
  他的话未说完,那中年文士已冷冷接道:“也许少林寺便不曾有一个活口了。”
  此言一出,所有僧众.面容又是一变,惊愕万分的中年文士。
  立在他周围的四个僧人,都年纪不大,但却狂妄已极,其中一人最是忍耐不住,长吹一声佛号,便将阵式催动起来。
  四个僧人使的俱都是青铜禅杖,既长且重,舞动开来,呼呼山响,杖影卓卓,刹那之间,便将中年文士罩于杖影之中。
  中年文士面上仍是木枘呆滞,毫夫表情,只是变目之中,暴射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四个僧人但凡与他目光相接,手中禅杖便不由自主的停顿下来,待得警觉时,先机已然尽失。
  他们围着中年文士一阵游走,虽然青铜禅杖舞得沙沙有声,但在距中年文士尺许处时,便被反弹回来。
  最先发阵那个僧人,高喧一声佛号,身形转至中年文士右侧,一招“磐花靶顶”,向下猛砸。
  站在西方“壬癸”一旁的僧人,一拍手中青铜禅杖,一招“玉带围”也向中年文士中磐扫去。
  二人一呼一应配合得天衣无缝,绝妙绝佳。
  中年文士原是负手而立,直待劲风压顶,上身向左微侧,右臂疾伸,一把抓住铜禅杖。
  他左手屈指连弹,其余三个僧人也都“哼”一声,相继倒地死去,接着他冷笑一声道:“像这些三脚猫的把式,也来现丑,真替少林寺丢人……。”
  年老僧人一见不到盏茶光景,几名三代弟子已然死于非命,望了地上的尸身一眼,长眉微蹙,忧伤地道:“施主如此作为,不嫌太狠了些么?”
  中年文士冷冷说道:“如果法空和尚再不出来,哼!狠的还在后头呢!”
  正在此时寺内突然一阵急遂的钟声!
  所有在门外的少林弟子,俱都是合什垂首,静立当地。
  方才龙腾虎跃的拼斗之处,忽然之间,竟变得死一般沉静,那位中年文士显然未将这些僧人放在眼内。
  于是,就在他一转脸间,寺内已飘然走出三个人来。
  正中一人身披***袈裟,方面大耳,颔下银髯飘飘,在庄严和蔼之中,隐隐透也一股慑人的威严,左右各有一个十二三岁,眉清目秀的小沙弥,一抱指尘.一捧玉杖,缓步随在黄衣僧人身后。
  中年文士心头怦然一动,暗忖:“此过和尚气度不凡,想必就是掌门人法空了……。”
  他思忖之间,那和尚已步下白玉石阶,在他身前余处两具尸身旁停步吭宣一声佛号之后,合什说道:“少林寺掌门方丈法空,请问施主有何见教?”
  中年文士一声冷笑,道:“你就是法空和尚?好极,好极,今日此来,别无他事,只想借用掌门人项上之头一用……。”
  他话尚未说完,身前一排四个红衣僧人中,已有一个越众而出,手指中年文士,怒声喝道:“住嘴呀!你竟敢对掌门人如此无礼!”
  法空一拍手道:“无因!给我退下!”
  那和尚停住身形,连声应诺,向后退去。
  法空又转向中年文士道:“老僧年已古稀,死不足惜,只是……施主能说明原因吗?”
  中年文士冷冷接道:“你总该知道杀鸡敬猴。”
  法空脸上并无怒容只是寿眉微蹙,垂首思索,片刻之后,始才缓缓抬起头来,黯然向所有众人扫视一周,喃喃说道:“因果循环,丝毫不差,当真是在劫难逃……”
  中年文士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法空脸色一整,肃容说道:“施主此来,必有所恃,老僧愿不要多有杀戮,这样吧!只要施主能破得本门‘罗汉阵’,僧当即自绝谢罪,只望能够保留上……。”
  中年文士接口道:“大和尚果然是快人快语,在下必定成全你这份心意就是。”
  法空见群僧激奋,个个蠢蠢欲动,立即沉声道:“无果,传谕布阵!”
  躬身一礼,返身退入寺内。
  法空躬身道:“敬领法谕!”
  躬身一礼,返身退入寺内。
  法空神情凝重,虽大敌当前但也仍不肯稍失名门风范,身形向旁微侧,肃手揖客。道:“施主!请——”
  中年文士也不客气,大踏步向寺内走去。
  所有僧人,齐随在法空身后,默默地走入寺内。
  中年文士方自跨入寺内,不禁暗暗一惊。
  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黑黑压压地盘膝坐着百余僧人,俱都闭目垂睑,膝旁槿着戒刀,禅杖。四周的气氛,充满了死寂……。
  法空这时越众当前,来至偏殿廊下亦自盘膝坐定,闭目合什其余僧众则散立四周,以便随时接应。
  中年文士突地仰天一阵狂笑,笑声之中,充满了冷酷、残忍和杀伐之意……。
  他笑声未落,身形一晃,飞形拔自空中,约莫三丈高真如临空飞翔的大雁,然后斜斜落于阵中。
  他足方落地,已以不屑的口吻道:“少林‘罗汉阵’虽然雄视武林,哼哼!今天倒要看看能否困得住我呢……”
  激动豪迈的语气,自有一股慑人的力量。
  此刻,在他落地的同时,所有盘坐的僧人中持兵刃,纷纷间各守本位,凝立不动。
  但是,嘹亮清越的佛号,此起彼落,嗡然震耳。
  突地。佛号声倏地齐停。
  接着,群僧人影飞旋,衣袂飘舞,戒刀禅杖,映日生辉,刹那间便将中年文士罩于一片刀光杖影中了。
  这闻名字内的‘罗汉阵’,一经发,果然不同凡响,中年文士虽然狂傲绝轮,到了此时,也不免暗暗心惊。
  这些僧人,分由四面进击,每面又分三排,每排共是九人,九九相连,合成一百零八之数。
  众僧人下功俱都不弱正以他们训练有素,前后呼应,合作无问,威力自是非比等闲。
  中年文士只觉得漫天的刀光剑影,令人眼花嘹乱,如山的劲气,分自四面八方,源源涌到。
  他见这少林“罗汉阵”果然奥妙无穷,自己立身阵中,竟找不到主力对象,除了让身罡气密布周围外,掌力竟是无法奏功。
  四周的僧众,刀杖齐挥,排山的劲气,如山涌到,他只能仰仗自己深厚的津湛的内功将他们逼回。
  然而,四面八方,一拔方退,一拔又至,尽管他的掌劲雄浑,但不消片刻。已累得浑生汗。
  如此打法,何异以一人之力,对抗百余高手?就算他已练成金钢不坏之体,也禁不住百余对手的合击。
  他一面观察阵中变化,一面功凝双臂,伺机而动。
  这正巧迎面一排僧刀杖齐举,攻势威猛,疾击而至。
  身后的一排九僧,也在同时发攻势。中年文士一见机不可失,暗咬钢牙,双臂倏伸,身
  随之“滴溜溜”一转,然后傲立当地,举目四望。
  一阵金铁交鸣之声经过前后两排僧众,所有使青铜禅杖的,兵刃齐都被震出手,飞落一旁。
  就在这刹之间,“罗汉阵”微微一滞,那些许的空隙,立为后僧人填补,复原关。
  他们动作之神速,组合之严密,端的是绝无仅有。
  数百排耀眼生寒的刀光杖影,一层层势若狂飚的劲气,绵绵不断,源源不断,源源不息,一阵紧似一阵的疾向中年文士袭来。
  他心中也不禁一阵凛然,腊黄的脸上却不带丝毫的表情,他侧首向坐廊正气的法空扫了一眼,顿时,眼中神芒陡炽,杀机立现。
  他冷哼一声,不信一个“罗汉阵”就能困住自己,如果不能杀翻此阵,那真是一切都完了。
  自己深思熟虑,严密周详的计划,以及近年来的辉煌成就,如果因此而功亏一筹,岂不可惜?
  虽然他也深知,这由一百零八人所结成的“罗汉阵”,在武林中,数百年来尚无人能够破解它!
  就在他略一分神之际,突闻背后金刃劈风之响声,狂飚骤涌,疾然向他下盘卷到。
  接连几声闷哼,已有数名僧人倒地不起。
  左右两个一十八个僧人,又已迅捷攻到。
  中年文士一声长啸,啸声凄厉,草破长鸣。
  所有的僧人微一迟滞的刹那工夫,掌指连挥,但听惊呼之声此起彼落,灰影连闪中,十余人已然倒了一地。
  他这时已杀得性起,大声喝道:“秃脑,你们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
  他一招得手,更不怠慢。身形疾转,变掌齐挥,展开“优冥大八式”,向群僧一阵猛攻。
  说时迟那时快,这所发动之力,不过是一瞬之间。
  盘坐廊下的法空大师,这时缓缓睁开二目,虽然今日之他已知必败,但一望之下,仍不禁微微色变。
  他点手招过一个红衣僧人,而后,自小水弥手中接过玉杖。
  红衣僧人一见,不知掌门方丈此举何意惶恐万分地,肃立一旁。
  法空大师神色庄重,语带悲切道:“无住!你在同门师兄弟中,武功虽属中庸,但却最能忍辱负重,而且在佛学修为上,较你几位师兄都有成就,所以唔座现在将掌门重任交付与你,从现在起,你就是少林派的新掌门人。”
  无住和尚不安地道:“禀掌门人,弟子无才无德,不足当此重任,而且……。”
  法空大师截断他话间道:“在本座掌门重任未卸之前,这是命令!”
  无住连忙拜倒在地:“弟子敬听掌门法谕。”
  法空大师望着他摇头叹道:“你该知道你今后的责任,‘少林’武功绝不可压,但今后不许过问江湖之间的事……。”
  他略微一顿,接着又道:“现在,带着他们到‘罗汉堂’诵经去吧!外间的事不是你们的所能了断的,虽然这是劫难,你也该牢牢记取今日的教训以为他日成戒,一切好自为之,如今时已无多了,赶快去吧!”
  无住和尚拜了拜,双手接过玉杖,缓缓站起身来,眼眶红润,欲言双止,终于,一兄弟牙,寒泪而去。
  法空大师目注他去的背影,喃喃说道:“阿弥陀佛!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片刻之间,除了广场上“罗汉阵”中的僧人之处,其他的俱都寒悲带愤,随着无住和尚向后殿走去。
  法空虽是自幼出家,数十年的清规戒律,可说已是四大皆空,然而此时,却也禁不住心间一阵激动。
  眼看追随自己多年的弟子一个一个尸横满地,但是,却没有能力阻止这杀戮继续下去。
  突然,他心中一动,盘坐身子,也随之一震,他脸上掠过一层稀有的神采,令人望而敬生。
  他提聚一口真气,陡然一声雷吼:“住手!”
  顿时,“罗汉阵”静止了。
  阵中的僧人,各自缓缓退回原位。
  那中年文士目中寒煞,冷冷说道:“怎么,你后悔!”
  法空大师施目一扫,见固若金汤的“罗汉阵”,已然是残全,门下弟子,死伤过半,不禁一阵黯然。
  他有些悔,也有些恨。
  他悔,不该和这煞星订下此约。
  他恨,为什么不在他来时自绝了事。
  自己一念之差竟造成了如此悲惨的结局,这实在是始料所不及,他望着中年文士,缓缓说道:“施主所要的,不就是老朽这颗首级么?”
  中年文士似乎一怔,即陰森森地道:“不错!但是,还得加上一笔利息。”
  法空大师道:“施主还嫌杀孽不够……。”
  中年文士仰天大笑,半晌道:“当年你们九大门派联手对付‘骷髅叟’各施辣手点了他三十袕道,事后犹恐不死,又将其丢弃于火为熔谷流水内,嘿嘿!难道你们造的孽还少吗?”
  法空大师一时为之语塞,轻叹一声,望望门下弟子,又自缓缓地闭起二目。
  中年文士冷冷又道:“罗汉阵真名不虚传,只可惜……并不是毫无破法的,好!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
  讥讽的语声,带着一股凌人的傲气,深深地刺伤了法空大师的心,他面上阵青阵白,极不自然。
  场中所有的僧人,也都从他的话中各自一震,怔怔的望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进该退。
  他狂傲地语声方落,随即身形疾驰,仿佛一阵狂风,在阵中往返到处转,掌指齐挥,惨叫迭起。
  威镇武林的‘罗汉阵’一破,还有谁能抵挡得住这凌厉的攻势?
  整个“少林寺”,都被这血雨腥风所笼罩。
  阵中僧人,到底经过严格的训练,这时,阵式虽破,且已死伤过半,但他们仍自各守本位,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中年文士长衫飘拂,动若惊鸿,不像穿花蝴蝶一般,不过瞬时,满地横竖尸首,一百零八名僧人,竟然无一幸免。
  他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大步走到偏殿廊下,见法空大师盘坐不动,顿时笑声一敛。他冷哼一声,道:“法空!不要装死了,你睁眼看看你生平可曾见过这等身手?比之你们九大门派如何?”
  法空大师闭目垂睑,双手合什盘膝坐于地上,竟是不言不动。
  中年文士忽地心中一动,凝神注目,却见法空大师面上有着一丝懊悔的神情,但脸色是极其的惨白。
  他冷笑道:“秃脑,死在眼前少装了。”
  说着,轻轻推一掌。
  谁知法空大师原姿不变,“卟”地一声向后跌倒。
  中年居士一跺脚,狠狠说道:“好!算是便宜我了……武当,少林,茅山……哈哈——”
  大笑声中,双手点了法空大师死袕,然后双肩微晃,直向寺外走去。
  夕阳没入西山。
  天色已逐渐暗淡,但落日余辉,为天边披上一层云.披上一层七彩霓裳,令人看了,十分悦目。
  这时,嵩山山脚下,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顺着山路,急向上行来。
  这人约莫二十年纪,虽是剑眉星目,英挺俊拔,但是满面风尘之色,显然必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他:神色凝重,双眉微皱,好像有无比的忧虑、焦急。
  这少年正是千里迢迢,前来报信的岳霖。
  他一边向上急行,一边不住向四下打量。
  四周静悄的,没有半点声息甚至连一双小鸟也没有。
  他有点奇怪,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少林寺”竟连一点防备都没有么?他心中掠过一道陰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使他加快了脚步。
  他来到门前见寺门洞开,但却是寂然无声,他微一犹豫之后,随即,急步跨过寺门。
  当他刚一进入寺内,便即怔怔在当地。
  触目之处,尽是东倒西歪的尸体,惨烈的景象,令人不忍不卒睹。
  岳霖心中一震,忖道:“这是谁下的毒手?能使百余人尸横满地?少林乃是各派之首,怎么地竟如此不堪一击呢?”
  他一步走到广场,仔细察看这些尸体,这些僧人不是被点“死袕”,便是心脉被内力所震断。
  他猜不出究竟来了多少人!竟然能在同时击毙如许多少林弟子,这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少林寺”除了死去的僧人外,其余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念至此,他立即大步向“大雄宝殿”走去。
  然而,殿内一片死寂,就连佛像前的两支牛油灯烛,也显得昏黄暗淡。
  他又绕至偏殿,依然了无人迹,但当他出来穿过走廊时,忽然一具黄衣僧人的尸体。
  岳霖虽然未见过少林掌门人法空大师,但从衣着神情上判断,他猜想此人必是掌门方丈无疑。
  他仔细端详了半晌,油然一声长叹,暗道:“这一路来,却不料仍是晚了……掌门方丈也已遭难了,其他的人也可而知了……。”
  他轻轻把法空大师的尸体扶起,说也奇怪,他的尸体仍是端坐如故,丝毫也没有改变。
  他望着法空大师尸体,哀祷良久。
  这夜色降临了,在山中,天黑得似乎格外的快。
  山风呼啸,鸟声乱啼。“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在夜幕下,益发显得悲惨,凄凉……。
  眼前凄惨的景象,使他不忍久留,他只觉得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触。便他着急不安。
  他缓步退出“少林寺”,随即展开轻功身法,下得嵩山之后,沿着官道,向东一气急奔。
  也不知奔行了有多久,岳霖只觉得又饥又累,当下,在路边找了一株大树,倚树休憩。
  他望着天边闪亮的星辰,心中辨道:“世事无常,真好像这闪亮的星星,时明时灭,闪亮不定。武林中威名赫赫名门派少林竟然在旦夕之间,冰消瓦解,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这下手的人,也真够狠心的了!……”
  他想到此处,不禁微微一叹。
  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此行既然未能完成任务,又将到哪里去呢?
  想法号和尚,实在是一个古道爇肠的武林怪杰,他宁愿急着警告别人,把本门的事托付他人呢?
  这种人溺已滋仁的侠义胸怀,放眼天下,恐怕绝少人能够做到即以自己而也未必能做到这种舍己为人的地步想着想着,私心之中,对法号和尚涌起无限敬意,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将在前途相见。
  但是,自己的行止,他并不知道,那么又在那儿相会呢?
  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先到哪里。
  他所想到要料理的事,几乎是同等需要,一时之间,竟无法决定究竟该先办那桩较妥。
  腹内,又是一阵“咕噜噜”轻鸣声,马上心念一转,道:“不管到哪里,我应该先饱食一顿再说。”
  于是,立起身来,展开身法,向前飞驰。
  此时,已是戍初,路上行人绝迹,岳霖使出“魅影魑烟”身法,果然,恍如一巡轻烟,随风飘去
  约摸过了顿饭光景,不远处现一片灯火。
  岳霖心间一阵狂喜,连忙脚下加劲,不消片刻,已然来到近前,果然竟是一处不小的城镇。
  万家灯火,城开不夜。
  小镇市容整齐,商业繁盛,他信步前行将至街左首便听有呼喝声,隐隐传来。
  他紧走两步,忽见一座华丽的酒楼,门前车水马。气势非凡。
  岳霖缓步人内,四下一看,只见坐无虚席,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他不禁双眉微皱,便待转身退出来。
  但是店小二眼观四路,他见岳霖一身儒衫,气宇轩昂,宛如玉树临见,料定必是那位富家公子。
  他身形一旋,便已来到岳霖面前,齐肩笑道:“公子爷!您……您来晚了,我替您到楼上看看。”说完。也不待岳霖表示可否,已自“蹬!蹬!蹬!”跑上楼去。
  岳霖望着他这付势利神情,低头向身上打量一眼,不觉摇头一笑。
  这是那店小二在楼梯口向岳霖招手道:“公子爷,您楼上请吧!”
  岳霖颔首微笑,缓缓登楼。
  楼上,差不多也是客满,只是食客们较为文雅,不
  像楼下的客人,高声喧哗,旁若无人。
  岳霖在靠墙一付座头坐下,随意要了几样酒菜,直待那惹厌的小二去后,他才向四下微微扫了一眼。
  只见楼上自中间一隔为二,前厅摆着一二十张桌子,后厅则是因为有布帘遮住,看不清楚。
  但轻微的笑语还是从内传来,足证明后面也是待宾客之用,只不过较前厅更为雅静罢了。
  岳霖见此不禁被引出许多感触,同是一个地方,却偏要划分成几个不同的等级,以招待不同的人。
  难道人与人之间,也有贵贱之分么?
  他正在感叹不已,店小二已将酒菜端了上来。
  然而,他此时已是已索然无味,自斟自饮,一杯一杯喝着而心中却是思潮起伏,不得片刻宁静的。
  岳霖本不善饮,又加以他整日奔波,粒米未进是以此一壶酒言自喝完,已微微有了些儿醉意。
  凡人若是喝到空虚程度,也正是酒与兴致正浓的时候,别人若此时要他不喝,他是万万会肯的。
  岳霖自然也不例外,他大声呼唤小二:“再拿酒来”
  小二一边应诺,一边已将酒拿来。
  岳霖把盏独饮,低头自顾吃喝,对别人的奇异目光,以及窃窃私语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正在此时座间一阵蚤动,接着是环佩叮当,食客都觉得眼前一亮。
  只见一位千娇百媚的绝代佳人,看模样不过双十年华,手捧弦琴,莲步轻移,款款地进入后厅。
  阵阵香风,随着他婀娜的娇躯,传送到每个人的鼻端。
  身后跟着一个头插双髻,眉清目秀的少女,怀中抱着一双琵琶,亦步亦步地向后走去。
  岳霖嗅到阵阵香气,抬起惺松的醉眼,只看到两个窃窕的身影,婀娜多姿的步人后厅。
  接着,后厅传出一阵阵笑语声,笑声粗狂刺耳,充满了滢邪意味。
  岳霖双眉一皱暗暗忖道:“听这笑声,也绝非善类,但是,他们却被招待在后厅里,是因为有钱?有势,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端起酒杯,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忽然他发现隔座一个中年男子,两道目光威凌逼人,不住的在打量自己当时心中一动。
  在有意无间,他也向那男子看了几眼。
  只见他年约四十余面黄如腊,神情木一身穿灰色儒衫,一派文士打扮,只足两道眼神是炯炯慑人。
  这中年文士也是独自一人他见岳霖望他,随即微徽点了点头,同时伸手将桌上的一个锦盒向旁边一推。
  看他的举动,似乎有意清岳霖移座共饮。
  但岳霖见他神情死板冷漠,引不起好感,遂将脸向旁一侧,毫无目的地,向其他贸客望去。
  这时,座中食客们,都在低声议论,称赞方才那个女子美艳绝轮,甚称当世的尢物……。
  岳霖因为没有看见那女子面貌,心想必是他们少见多怪,如果杜若君或是巧娘宫妍艳在此,这些人恐怕连灵魂儿都会出窍的。
  突然,后厅内一阵大笑,接着一个宏亮的声音道:“今日若不是护法在此,就凭你孙香主,老实讲,恐怕红妞小姐还不会赏这个脸吧!哈哈……。”
  随听一个银铃似的声音道:“你太会说笑如果我不这样,被孙大娘子知道了,那孙香主岂不要吃生了?还是我唱支曲子,给各位助兴吧!”
  后厅随即沉寂了。
  前厅的食客们,也凝神屏气,侧耻静听。
  一阵管弦轻响,歌声随着起:
  “掩朱扉,钩翠箔,满院鸟声春寂寞。
  匀粉泪恨檀郎,
  一去不归花又落。
  对斜晖,临小阁,
  前事岂堪细想着。
  金事实书屏优,宝帐慵薰兰麝薄。
  歌声甜悦耳,歌意凄切缠绵。
  前厅的人都听得呆了,俱都停杯止箸,愕然而坐;
  只有那中年文士,仍是表情木纳,举杯而饮,举箸而食,仿佛对那余间缭绕的歌声,无动于衷。
  岳霖独自低首呆坐,暗暗纳闷不已,忖道:“这声音好生耳熟,这女子究竟是谁?”
  这时,后厅有人主声笑道:“哈哈——对斜晖,临小阁,红妞!原来你真是冲着护法来的……快!!过去敬护法一杯!”
  接着又是那娇滴滴的声音道:“小女子蒲柳之姿,只怕有渎护法清誉……。”
  一阵哈哈大笑,将那女子的声音尽行掩去。
  岳霖听得心间一震,暗忖道:“红妞?红妞?君妹在‘满春园’时,不是就叫做‘红妞’?”
  顿时,他感到血液沸腾,激动不已,猛地推桌而起,就要向后厅冲去。
  然而,当他与那中年文士冷电光似的目光相接时,立即清醒了许多,他又缓缓坐下,举杯狂饮起来了。
  中年文士的冷漠无情,顿使他神智复明,他想到进去后的情形,如果红妞不是君妹,只显出自己的愚昧无知:如真是君妹时,在如此场所,如此心情下相见,徒自讨没趣而已。
  同时,听他们口气,无疑地后厅食客,全为“金钱帮”中徒众,不但有孙无忌在座,恐怕还有那位左丞相凌晖。
  他心念数转,激动的情绪平静了,但却无法排遣心中那份落寞和惆怅,于是,藉酒浇愁,一杯杯地灌下肚去,忽然,后厅又自传出一阵歌声:“娟娟霜月侵所黄昏,又黄昏,挑一枝,独自对芳樽;酒又不禁,花又恼。
  漏声远,一更更,总断魂。
  断魂断魂不堪,提温,香半薰。
  睡也睡也,睡不稳,谁与温存。
  唯有休提,银烛照泪痕,
  一夜为花憔悴损,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
  声如泣如诉,不由岳霖也听得暗暗点头,他睁开朦胧醉眼,向四下望望,见所有人都如泥塑木雕的一般,悠悠神往。
  当他眼光扫注那中年文士时,正见他招呼小二算清饭钱,然后将那桌上的锦盒交给小二道:“这个锦盒拿里厅,交给一位姓凌的。”
  小二双手捧着锦盒,转身向后走去。
  中年文士又向岳霖望了一眼,然后下楼而去。
  岳霖正感奇怪之际,陡听后厅传出一声惊呼,随见小二卟通的退了出来,跌坐在楼厅,手中仍自抱着那个锦盒。
  盒盖已开,里面盛着的,竟是一颗鲜血淋淋的秃头。
  岳霖注目细看赫然竟是少林掌门人法空大师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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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霖醉眼惺松,先见小二自后厅踉跄跌了出来。又见他手捧锦盒,内盛之物赫然竟是少林掌门人法空大师的首级。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他的酒量顿时全消。
  与此同时,楼上食客喧哗,有的离坐而去,有的惊呼出声,有些胆大的更走前去竟欲仔细看看。
  那小二跌得痛退酸,坐地上,手中兀自抱着那个锦盒,望着鲜血淋淋的秃头,哧得面无人色。
  忽然,一阵急骤的步履声,后厅随即冲两个锦衣大汉,身手矫健,气势汹汹地自小二手中夺过那个锦盒。
  其中一人向几个好奇的围观的者大声道:“你们不吃自己的酒,围在这儿看什么?去去去!别挡在这儿惹厌。”
  几个围观的食客,见他们两个身体膘悍,面目狰狞齐都寒蝉,各自退回原来的座位。
  岳霖见这两个锦衣大汉的装束,气度,竟与那日和芮震远,柳逢春在一起的完全一样,心知这必是“金钱帮”的徒众。
  他一念未完,后厅内又急步走出两个人来。
  当先一人面似银盆,浓眉环日,右颊上有一条三寸多长的刀疤,后面则是一个瘦削的高汉子。
  岳霖一看二人正是千面神龟孙无忌,和那个姓顾的汉子,暗暗忖道:“‘金钱帮’党羽散布各处不足为奇,而奇怪的是他们何以最近同时在各地出现,莫非他们又有什么陰谋……”
  这千面神龟孙无忌一指锦衣大汉道:“你们发什么呆?赶快送回去。”
  这两个锦衣大汉似乎对无忌甚是畏惧,闻言之后,诺诺连声躬一礼后,下楼离去。
  姓顾的汉子因是站在孙无忌身侧,而一抬眼就发现岳霖一杯在手,悠然自得,独饮自酌。
  他暗地一惊,连忙以臂一碰孙无忌,向岳霖所坐之处努了努嘴。
  孙无忌浓眉一皱掉首向后一看,不觉神色骤变但他素工心计,府城甚深,满面惊容,略现即隐的。
  他附耳与姓顾的汉子说了两句话,然后缓转过向前跨了两步,望看岳霖,嘿嘿冷笑道:“唉!真是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朋友,没想到咱们又在此处碰面了……”
  岳霖因不熟他的为人,只瞥了他一眼,仍旧低头自顾喝,对他所说之话,恍如未闻一般。
  孙无忌待姓顾的汉子自他身边走过,奔向后厅,当即一挺满是油污的肚腹,大刺刺的道:“喂!小子!你少装聋作哑,不哀抬举。”
  这时,楼上食客俱都屏气息声,凝目望着二人,他们因见岳霖文质彬彬,都暗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了。
  岳霖忽然微微一笑,道:“孙无忌,我以为你早已命丧鬼门,哪知料你的命还真大,千年王八万年龟,看来确是不假。”
  孙无忌此时,面色泛红两个眼睛一阵乱转,心忖:“若论武功,自忖绝不是这小子的对手,但有护法在此,如不趁机将这小子除去,实在后患无穷。”
  他一念至此,也不及多虑,当下冷笑道:“小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嘿嘿!谅你就休想活着离此了。”
  他双目怔怔的凝注着孙无忌,表面上虽是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地在猜测,后厅之内有些什么人呢。
  孙无忌被岳霖看得忐忑不安,侧目向后厅一扫,却是毫无动情不自有些紧张起来,心中暗暗骂道:“小顾真该死,怎么这么久还不见出来?”
  他想到自己千辛万苦,爬到今天这个地位,多亏有个好妻子,今天如果栽在此地,那可是挺冤枉。
  便是,自己话已出口,又不能缩着脖子退回后厅,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的满头大汗了。
  岳霖望着他那一付狼狈相,忽然心中一动,双眉微挑,冷冷说道.“孙无忌,你不是要索命么?”
  孙无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片刻之后,始咬牙说道:“大爷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走,咱们外边去!”
  岳霖已看出他有些胆怯,故意笑道:“这楼上很宽敞,足够你施展的,刚才你不是说,我休想活着离开此地么?死在眼前,谁还耐烦再跑路?”
  孙无忌微一迟疑道:“小子少逞口舌之利,在此处惊世骇俗,诸多不便。”
  岳霖哈笑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他们见了血淋淋的人头都不奇怪,会被你那三脚猫的把式哧住?”
  孙无忌一时语塞,不住的向后厅朱帘内望去。
  岳霖忽然冷笑道:“孙无忌,你要是再不动手,我可不客气了。”说完,当真缓缓站起身来。
  孙无忌一见,惊急交加,再也顾不得厉害,上步欺身,双掌夹劲道,猛向岳霖击去。
  岳霖本无作他之意,只不过想借此而引得后厅内的人,早些出来,看看究竟都是些什么人物。
  同时,他还想看看那叫做红妞的歌妓,是否就是自己时刻挂念的杜若君?
  所以,直到掌将触体时,方始凹腹吸胸,将对方的掌力心尽行卸去。
  孙无忌一见掌力竟毕于无形,不禁大吃一惊,连忙掌为指,分点岳霖身前七处大袕。
  岳霖知道此人穷凶极恶,如不给他厉害看,他是不会心服的,于是苦笑而立,竟是不闪不避。
  孙无忌大惊,暗道:“小子!你这叫找死!”
  他又暗加两成劲道,指出如风,同时点中岳霖七处大袕。
  岳霖有心戏谑,是以仍自寒笑而立,不言不动。
  孙无忌连声狞笑,反手又是一掌。
  当他掌劲刚发,陡觉腕门一紧,随即浑身发麻,劲道全失。
  他见扣住自己腕脉不是别人,正是被自己点了七处大袕的岳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他自信出手,可称得上又准又狠,但是,明明已点中他的七处大袕,为什么他不但动转自如,而且根本没有看清他是怎样扣住自己腕脉的,如果不是亲身经验,他实在不能相信。
  这时,岳霖忽沉声喝道:“孙无忌!你是想死想活?”
  孙无忌此刻眼都红了,落在岳霖手中,他自分难逃一死,听了岳霖的话,觉得仍有线生机。
  他垂首说道:“既已落在你手中,有什么话说,是死是活,只有听凭你了……。”
  下气谦卑,与他方才的气势相较,前后判若二人。
  岳霖摇摇头道:“你若想死,那自然容易我只须举手之劳,但可如你所愿。”
  孙无忌便觉一阵寒意,直透背心,他一边听着,一边暗忖:“连死都这么不容易,如果想活的话,恐怕那种苦,更不是常人所能忍受得了,唉……。”
  他暗叹一声,缓缓闭上双目,他实在不敢想即将来临的是什么,只觉得额间青筋暴张,汗水顺流而下。
  岳霖随又道:“如果你要想活,那问题倒简单多了……”
  他一语未完,孙无忌双目倏张,眼光中充满了哀求,渴望,怔怔地注视若岳霖,静静地听他说出下文。
  岳霖扬声音道:“从现在起你须抛弃一切名位,金钱,妻子……跟着我,暂充一名仆役,看你表现,然后再订身价,答不答应,由你自决。”
  孙无忌起初一听,觉得很容易,但是仔细想想,实在很难,他平日倚会仗权势作威作福惯了,一但降格为仆,他如何受得?更何况还要他同时失却妻子,脱离“金钱帮”,除了保得一命,其他人全都完了。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不答应,那必须挨受分筋错骨之苦,以后然难逃来,人一死,岂不是什么都完了?
  我不如先答应了他,然后,伺机将他杀了,割下首级去见帮主,将功折罪,仍可保得香坛之位;他心念数转,终于点了点了头道:“好吧,我答应了。”
  岳霖大声道:“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不许反悔……”
  孙无忌道:“君子一言,如白染仓。”
  岳霖右手在他脐下微微一点,针后松开左手,道:“好!我现在用独门手法点了你‘气海袕’,如果离我他去,不满一月必死无疑,因为你答应的爽快,我不能不防其中有诈。”
  其实他心中却在暗骂:“哼!你小子虽然津明,但只要容我千面神龟日留心相随,哼哼!我就不相信没有机会整你!”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响动。后厅内鱼贯出几个人来。
  岳霖从孙无忌的间项望过去,只见当先走出来的竟是左丞相凌晖,接着是杜若君和小莺二人。
  紧随在三人身后的,是年青汉子小顾,和一个枯瘦老者,最后是名锦衣大汉,背长剑,护卫而行。
  孙无忌一见众人,抢前一步,道:“护法!……我……”
  但当他看到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护法,这时脸若秋霜,对他不屑一顾时,顿将话打住。
  就连方才笑语莺莺,飞目传情的歌伎红妞和她的侍婢,这时也都是目不斜视,随在凌晖身后,碎步离去。
  最令他痛心的是,平时呼之即不,挥之即去的小顾,忽然也像换了个人似地,高视阔步,昂首而去了。
  就在这刹那之间,他觉得心灰意冷,他与凌晖,职位虽有不同,但毕竟谊情同僚,而小顾更是同甘共苦的生死之交,是现在……哼!什么道义,什么友情,全都是是鸟!
  岳霖在乍见几人时,惊喜万分,正待出声招呼,却不料孙无忌已然讨了没趣,随将吐到口中的话呕住。
  直待他们一行都离去,这才缓缓地说道:“我虽然出身绿林,也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可是我却没有出卖过一个朋友,谁知今日……唉!”
  岳霖微微一笑道:“好!既是如此,我现在就交给你第一件任务,你去看看,他们现在要到何处,最要紧的是那个……歌伎。”
  孙无忌愕然一怔,望着岳霖,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神采,缓缓问道:“你可是对那妞儿有意思?”
  岳霖只是点头微笑,并不答话。
  孙无忌迟疑了一下道:“我这就去,你在此处等我。”
  楼上的食客们,都没以像岳霖这般文弱的书生,竟能使那状如神爷的孙无忌就范,而且心悦诚服的,甘供驱使。
  小二也恢复了原有的笑容,添酒添菜,殷勤不已。
  岳霖这时酒全消了,一边慢慢吃喝,一边暗暗思忖:
  那个中年文士究竟是何许人也?自己亲手将法空大师的首级,已摆在桌上多时了。……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两道津芒闪闪的眼神洞穿人的心底,再就是他的蜡黄的面死板的面容,不带线毫表情,但却使人感到可怖。
  他拿下法空大师首级赶来此处,无端送与“金钱帮”人,可见这中年文士必与“金钱帮”有极深渊源。
  “金钱帮”香主以上人物,俱是当今霸占武林有数的高手,他们势力雄浑,爪牙广布,若想根除,那还真不是易事。
  杜若君和小莺竟在此地出现,他万万想不到的,而且,又故技重施,矫装歌伎,混迹风尘。
  最可怕是,竟然为凌晖所召,凌晖虽然现为“金钱帮”护法,但对自己似无恶意,且不论杜若君的意图为何,至少,凌晖绝不会伤害他,是无可置疑的了。
  但是,杜若君此举究竟为了什么?为母雪仇吗?她已指天誓日,不再找“笑面陰魔”复仇了。
  那么,又是为了什么?岳霖挖空心思,总猜不出她究竟为了什么。
  他对眼前的事实感到迷惘,对未来也同样感到迷惘。
  于是,一杯又一杯的醇酒,顺喉而下,他丝毫不觉有醉的酒气,他奇怪今日何以不醉!”
  说实在的,他此是想大醉一场的。
  忽然,楼梯一阵“蹬蹬”急响,岳霖已从来人脚步中,分辨出必是千面神龟孙无忌。
  他陡然心中一动,故作不知道,伏案而卧。
  果然——孙无忌兴冲冲地跑上楼来,不觉一怔,片刻,他一步步走至岳霖桌前,凝目不动。
  他望着满桌杯盘狼藉,忽抻手轻推岳霖肩头,见他昏睡不醒,不由浓眉紧皱,眼珠乱转。
  他的脸上,时而账露喜色时又呈出忧戚,终于,他叹了口气,付了酒钱,抱起岳霖,大步而去。
  孙无忌将岳霖抱到一家客栈,要了一处优静的跨院,一明两暗,他将岳霖安放榻上,除去鞋袜,盖以薄被。
  然后,又忙着吩咐店伙去买醒酒之物,亲自服侍岳霖吃下,又以冷水汗巾,覆其额上。
  半晌之后,所听岳霖喃喃说道:“孙……孙无忌!你知道我……是谁?哈哈……我……你再也到…哈哈哈哈!”
  孙无忌垂手立于榻旁,侧耳倾听,真的,他也非常奇怪,这岳霖年纪不大,武功却是高不可测,即连芮震远那样身手,也非他之敌,连“笑面陰魔”那个煞星,也没有放在他的眼内。
  他见岳霖自言自语,不禁心头暗喜,欲知心腹事,但听酒后言,自己正想知道他究竟是谁,于是肃立榻旁,默然不语。
  片刻发晕后,岳霖又呐呐接道:“孙无忌!告诉你……我……我……哈哈…我就是你要想一见…但总见不着……”
  话语到此,忽然中断,孙无忌心中不禁浑身一动,昔日的种种,加上今日酒楼之事,莫非法空秃脑的首级是他送来的?那么他……现在又说他是我们久想一见的人,难道他是……。
  他一念至此,又听岳霖道:“你猜得不错……我就是你们帮主,哈哈哈…。”
  说完,一阵大笑。
  孙无忌听得毛骨悚然,没想到神秘莫测的“金钱帮”帮主,果然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岳霖。
  他暗幸没有说出叛帮,或者不利于帮主的话来,不然就是有十条性命,恐怕也都已完了。
  这时,他反而有些沾沾自喜,不想自己因祸得福,今后得能随时侍“帮主”身边,真是莫大光荣。
  岳霖声吟数声,又自嚷着嘴干不已,孙无忌连忙端来一杯浓茶,小心翼翼地服侍岳霖服下。
  突地,岳霖双目倏张,身形侧起,醉眼惺松地向四周打量一眼,然后怔怔地望着无忌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跑到这里来?”
  孙无忌恭谨地道:“帮……呃!少……少侠!你喝醉了,是我扶着你来的,这叫百客栈,非常清静的。”
  岳霖点点头,又向屋内望望,似在追忆往事,蓦地,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目如电,凝注着孙无忌道:“孙无忌!我叫你办的事呢?”
  孙无忌耸肩笑道:“少侠!他们一行向东,好像是到镇江去了,那个歌伎红妞,却是住在‘悦宝’栈的后房院里。”
  岳霖心中想,镇江?“矛山”不是就在那里么?顿时,他想起法号和尚的话来,立时心急如焚。
  但是,对他来说,晤见杜若君似乎更为重要,君妹家园被毁,是否为己所累,他必须先问个明白,不然,寝食难安。
  他起身下地,向孙无忌问明“悦宝客栈”的路径所在,嘱咐他在此留守,然后径自出门而去。
  这时,星月满天,已是二更初过。
  “悦宝客栈”的后院内,一片浓陰之下,闲烁着一线昏黄,昏暗的烛光,自薄薄的地窗纸上,里面一条人影,不时移来移去,屋内,一个少女以手支颈,坐于桌前,另一个女子云髻高挽,黛眉紧蹙,焦灼不安地踱来踱去。
  二人没默默无声,使屋内的空气,几乎凝住。
  终于,那女子踱到窗前,娇躯一斜,半倚半卧,喃喃道:“奇怪!凌叔不会骗我们呀,但是……他怎么会不来呢?”
  这女子正是化装红妞的杜若君,她轻叹一声,道:“小莺!你去把让伙计喊来。”
  小莺问道:“喊他来作什么?”
  杜若君:“问问他这里一共有儿家客栈,再等一会儿,霖哥哥是还不来,我们就去那家客店找他……”
  小莺一笑道:“看你急成这个样子,霖哥哥要来的话,不用找他也会来,不然,找遍每家客店,也不会找到了。”
  杜若君然道:“你真是当局者选,如果在酒楼上他看见我们,一定会找来,要是没有看见我们,自然也不会来。”
  杜若君没回忆片刻,说道:“但是凌叔说,孙无忌那厮被霖哥哥降服,以他那种小人行径,必然怀恨反复,将霖哥哥引来……。”
  她略微一顿,喃喃又道:“可是,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来呢?天涯海角,万里关山,好不容易找到了,如果霖哥哥不来,那一定是老天妒嫉我们,分道的时候,约定昨天在此相会,到现在了,宝贝还不见来。”
  杜若君瞥了一眼道:“小妮子越来越不知羞了,什么‘妒嫉’了,‘我们’了,你想宝贝,可别把霖哥哥也扯上。”
  小莺小脸飞红,讪讪地道:“你还不是--样!怎么不来呢?怎么还不来……吉吉…咱们谁也不要说谁。”
  杜若君不由笑骂道:“真把你给宠坏了,竟敢取笑起我来了。”
  小莺连忙过来,拉起他的玉臂道:“好师父!好师父!小莺怎么敢呢?咱们还是收拾东西睡吧,这么晚了,恐怕是不会来了!”
  杜若君扫了满桌菜肴一眼!颔首连摇道:“你去吃吧,我实在吃不下。”
  小莺一撇嘴道:“哟,要是霖哥哥在这儿,看你吃得不下?”
  杜若君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娇躯一转,侧身向床里,竟未再理。
  正是此时忽然一个爽朗的声音,赶快自窗外:“你们吃不下我吃得下!”
  语音未落,门扉“呀”然而开。
  语落,门开,几乎是在同时,杜若君早已一跃站起,小莺已飞步抢至门首,高声叫道:“霖哥哥!你怎么才来吧,可想死……。”
  她的语声倏然而住,娇躯也随之退后一步。
  一阵哈哈大笑,接着走进一个年约四十开外,身着***儒衫的人来,双目炯炯,威严逼人。
  他一脚跨进门来,向桌上,扫了眼,呵呵笑道:“这么津致喷香的菜肴,你们竟说不吃,罪过,罪过,看来还是我老人家有口福,哈哈……。”
  杜若君和小莺面上,同时现出失望的神色,但这种表情在二人脸上一闪即没,杜若君讪讪地笑道:“凌叔!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凌晖一捋颔下的生髻,瞪目说道:“怎么我老人家来不得?”
  杜若君一时语塞,粉面像霞红不由缓缓低下头。
  小莺在一旁开口道:“你看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寻人开心。”
  凌晖笑着坐在下,取酒自斟,举箸即食,而且边吃边道:“若君!你怎知我老人家会去而复返,竟然备了这许多洒菜?”
  杜若君尚未答活,小莺已一撇嘴道:“你就快点吃吧,真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凌晖故意“哦”一声,道:“原来不是替我老人家准备的,那还是不吃的好……。”
  杜若君有点不好意思,忙阻止小莺,道:“凌叔您别听她的,尽管慢慢地吃,侄女在这儿您多喝两杯,不过,这酒比不上‘百花酿’……。”
  说着真个把盏斟酒,然后侧坐相陪。
  凌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感叹地道:“难得你记得‘别有洞天’的往事,不过,你是否还记得在‘别有洞天’里所说的活?”
  杜若君闻言一旺,茫然说道:“您是说……。”
  凌晖哈哈笑道:“我是说‘百花酿’虽可疗伤,及这酒有‘鼓掌’气,哈哈……。”
  杜若君微带娇羞地说道:“凌叔去而复返,难道就是为了这事么?”
  凌晖打趣道:“若君!以此换酒,你说还值吧?”
  杜若君忸怩的低头不语,连一旁的小莺也被逗得掩口笑了。
  凌晖把笑容一敛,肃穆地道:“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和岳霖一晤,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我老人家才找藉口折返……。”
  小莺插口道:“跟您在一起的那些家伙呢?他们不知道您又回来?”
  凌晖道:“自然,此事若是一旦泄漏,不但前功尽弃,就我这条老命,只怕局势也要驾返西天。”
  杜若君见他说得严重,不禁秀眉一皱,道:“凌叔也真是,喝酒还没喝完呢,却去扯到驾返西天去了……您猜猜,霖哥哥为什么还不来?”
  凌晖笑道:“你这丫头真够刁的,在我老人家的面前还要使坏,将来罚你嫁个憨小子,叫你有坏也没法使,哈哈。”
  杜若君因关心岳霖安危,这时容色一整道:“孙无忌那厮,既已为霖哥哥制服,他会怎么样呢?”
  凌晖双眉微蹙,摇头说道:“正因为如此,我不知道他家中有个孙大娘,容色绝佳,是个天生的尤物,毁在她手中的名门弟子不知有多少了……。”
  杜若君听得一怔,秀目圆睁道:“您是说……不会,我相信霖哥哥不会被色迷惑。”
  凌晖轻轻叹道:“你不要太过自信,如非我老人家早已心灰意冷,也都几乎把持不住,何况‘岳霖’血气方刚?”
  杜若君和小莺都以惊奇的眼色望着凌晖,脸上流露出特别的表情,她俩说什么都不能相信,但又不能不信。
  这时,凌晖接着又道:“孙无忌为了向我讨好,曾在家中设宴,那妇人果然了得,我就几乎跌进那脂粉陷阱去,谁保他不会故技重演以此对付岳霖?”
  小莺年轻识不明就里,眨眨眼道:“那家伙甘心让他老婆这么对您?”
  凌晖哈哈一笑道:“一来他因惧内成癖,二来他正求之不得,因为如此一来,他正能藉此要挟,以逐其飞黄腾达之愿……。”
  杜若君神色凝重,默然不语,
  小莺仍然不信地道:“天下真有这样的人?”
  凌晖笑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可说千奇百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只要机缘凑巧,随时随地你都可能遇到……。”
  小莺担心地道:“这样,霖哥哥不是很危险吗?”
  凌晖颔首叹道:“谁说不……啊!不会了,小莺!快去接他进来。”
  杜若君和小莺都被他说得一怔,四双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笑道:“多谢关怀,不必接了。”
  话声落时,已然到了门外,缓步走进一个人来。
  小莺距门最近,这时飞跃过来,抓着来人手臂,摇撼着道:“正骂曹躁,曹躁就到,霖哥哥,你怎么才来呀?”
  来人果然是岳霖,他与凌晖和杜若君见过礼,笑向小莺道:“我如果早来吵是正好赶上听你们骂笑?”
  他说着,转过头来,正巧与杜若君的目光相接。
  无限柔情,无限蜜意,都在这一瞥中表达无遗。
  岳霖望着,一时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呐呐了半晌,始道:“君妹!你好……。”
  过份的渴念,反使杜若君答不出话来,内心的欢愉是难以形容的,但表面的上仅对岳霖甜甜一笑。
  这一笑,已足以代表一切……。
  凌晖看在眼里,呵呵笑道:“你们先别发愣,快坐好,吃酒要紧,你们要说体己话我我老人家走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岳霖没想到凌晖竟然也在,他不知道是孙无忌故意欺骗自己呢,抑或是凌晖去而又返,呐呐方道:“凌叔!方才在酒楼看见您……。”
  凌晖一摆手,打断他话头道:“我知道,若不为此,我还不回来呢!现在……”
  他说到此处,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庄重,回顾小莺道:“小莺!你辛苦些,到外面去看看我耽心也许孙无忌那厮会暗中追来。”
  小莺应声而去,他才缓说道:“如今劫难来了,屠杀已经开始,我虽曾多方阻止,但可惜人单势孤,收效极小,而且,那魔头机警过人,如果被他疑窦,以后的可就更加难办,所以,我才故布疑阵了,半途折返。”
  岳霖双眉微皱道:“您说的魔头,可就是‘金钱帮’帮主?”
  凌晖点点头道:“所幸他对我极端信赖,是以一切计划行动,多半由我主持,因此也更给了我困难。”
  杜若君接道:“那您不是正可利用他对您的信任,暗中加以破坏吗?”
  凌晖叹道:“如果把他看作是这么简单,事情也就好办多了。但是相反的,他的武功高不说,才华尤其惊人,就以此次的事情而论,表面上由我率领几位主手南来,但是,每到一处,竟都完全扑空……。
  他微微一顿,接着又道:“今本来约定向‘少林’下手的,我先派出数名高手往少林踩探,他们还没有回来,不料少林掌门人法空大师的首级已经送来酒楼,仅此一端,即不难想见他的为人行事了,是多么飘忽不可捉摸了。”
  岳霖忽然心中一动,道:
  “那人可是四十一岁,一身文士装束,脸上蜡黄,毫无表情,好像连语音都是冷冰冰的?”
  凌晖颔首道:“不错!只是他的真实年纪,已是六十开外了,而且,你所见到的他,是戴着特制衣的人皮面具的。”
  岳霖又道:“法空大师的首级,就是他送到酒楼来的。”
  凌晖望了道:“我猜到了,而且,我还知道如今他必已赶到茅山。”
  岳霖惊问道:“您是说茅山也将……。”
  凌晖黯然接道:“不错!此次出来,就是为了九大门派,除了华山已死,崆峒已降,其他的都给躲过此劫,……唉!”
  杜若君忽然说道:“难道天下就不能有人能够制服他么?”
  凌晖摇头叹道:“恐怕没有,至少,我不知道有什么人能够制住他。”
  一阵沉默后,他又继续道:“我所以借故折返,主要的是先告诉你,今后一切务须特别慎重,他已通令各部各堂,总之,必要捉得你始才甘心……我虽然是担护法之一,如果一旦遭擒,我也未必能袒护你。”
  岳霖沉吟道:“既然如此,今日在酒楼,为什么竟会放过我?”
  凌晖想了一下,道:“也许他不认识你,总而言之,此魔不除,为害至极,但以我等功力,绝非其敌,所以有暂时隐忍,等待有利时机,那时,谋定而动,务必一举将之歼灭,不然其后果实在不堪想象。”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静寂中,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许久,许久。
  凌晖忽然起身说道:“千万记着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切忌轻举妄动,我现在还须赶往茅山,以后我会随时和你们联络,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话落,人已到了屋外,二人惊顾时,早已失去踪影。
  岳霖和杜若君二人,虽是久别重逢,但这时却是默然对坐,诉说的相思之苦,尽在不占中。
  半晌之后,二人这才各自将别后经过概述一遍,当杜若君说到母自焚家园,避祸远走;自己携同小莺宝贝,流落江湖,为了便于访仇寻母,同时也为了找寻岳霖,遂又重以红妞之名,高张艳帜,往来于各大城镇……
  她说到伤心之处,更是一字一泪,哀痛不已。
  岳霖见此情形,也是一阵暗然,不知究竟是悲是喜?
  几次,他话到唇边,忽又打住,他不愿欺骗,把巧娘的事告诉她,但他又不忍刺伤她,只是以无法出口。
  杜若君见他欲言又止,再三相问,这时岳霖灵机一动,说道:“君妹!怎么不见宝贝弟弟?”
  杜若君这才止住悲戚,道:“宝贝弟弟被一个疯和尚带走了,但是说好半年后在此相会,也就是昨天,到现在不见来,小莺这丫头,这两天简直都快吃不下,睡不稳,神不守舍,连睡着了都直喊宝贝……。”
  她的话声方落,小莺已闪向屋内,嘟着小嘴道:“姐姐师父真是没羞,就知道说我,霖哥哥,你要知道真的其实呀!吃不下睡不稳的是她,梦里呼唤的也是她……。”
  杜若君早已站起来身来,追着小莺道:“你这丫头,就会嚼根,看我小把你舌头拨下来!”
  小莺围着桌子,连跑连笑,连舌连道:“谁要我护我,好姐姐!好姐姐!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岳霖望望着小莺又望望杜若君寒笑不语,但他心里却在暗暗忖道:“小莺的话想必不假,看君妹的神情就可知道,同时,若非亲身体验,绝不可能感受如此之深,虽是短短几句话,却道尽了相思之苦,而且,说来入木三分,君妹对我情深,巧娘的事又该怎么办呢?”
  小莺忽然转到岳霖身前道:“霖哥哥!你怎么只顾呆坐,连酒都不吃一杯?这些菜,可都是姐姐师父为你亲手做的,不要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
  杜若君在一旁又作势要追,小莺以手连摆道:“你就会欺侮我,人家讲话也不行,霖哥哥,你评评理看……。”
  岳霖连忙说道:“好了!好了,快一齐坐下,小莺贫嘴,该罚三杯,君妹陪一杯,我陪一杯,实际上也不过只罚了一杯,这样大家不吃亏。”
  杜若君和小莺相继就坐,杜若君寒情脉脉地望着岳霖,微笑不语,而小莺将小嘴一撇,无限委随地道:“我就知道霖哥哥偏心,果然一见面就罚我三杯酒,再下去还不定罚我多少呢,喝了这三杯我可要走了,免得在这里气惹厌。”
  小莺说完,当真捏着鼻子,一连将三杯酒灌下肚去,不顾二人劝阻,径返房安歇去了。
  小莺一走,岳霖望着杜若君竟又无话可说了。
  杜若君向岳霖仔细端详两眼,比以前胖了一些同时更较以前多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概。
  她只觉得岳霖和以前略有不同,至于什么地方不同,却是她所无法确定的,她有些儿欣喜,也有些儿忧惧。
  欣喜的是,岳霖比以前不同,对她有一种新的刺激,新的感受,和新的吸引力。
  而忧惧的则是,会不会有另外的女子,因此倾心于他?
  岳霖面对杜若君也是千回百转,感触良多。
  由于杜若君的娴雅文静,顿使他联想到宫妍艳的爇情开朗,以及小玲的纯朴天真。
  小玲像是一个蓬门碧玉,虽有其可爱可取之处,但岳霖对她,宛如长兄之对幼妹,没有丝毫不满的意念。
  杜若君仿佛一位大家闺秀,除了雍容的气度之外,更兼温柔娴淑,令人见了,除了敬爱之外,不敢有非份之想。
  宫妍艳则好比一个饱经沧桑的风尘女子,一生阅人甚多,不但懂得爱,而且最重要的,是敢于表达,对男子的了解,尤其深刻,再加以风艳而爇情的性格,使任何男子乐于亲近她……岳霖默念至此,又抬头向杜若君望望。
  杜若君见他较以前更为沉默,而对自己,久无一语,直觉的感到,如今的岳霖的确与以前的有所不同。
  她有点不耐这死样的静寂,缓缓说道:“霖哥哥!你在想什么?”
  岳霖微微一笑,遭:“我……在想你……。”
  他话未说完,杜若君已粉面飞红,娇羞地垂首道:“油嘴……”
  她口里虽是如此责怪,而芳心之中,却感到一阵甜意。
  岳霖知她误会,然而,此情此景,却又不容多加解释,他觉得十分尴尬,忽然又一转念说道:“君妹!你已来此多久了?”
  杜若君抬头瞥了他一眼,道:“三天了,因为和宝贝弟弟约定昨天在此相会,小莺又撒娇又撒赖,所以就提早了两天。”
  岳霖不禁奇道:“真是怪事,你们怎会约在此处?在半年以前约定的,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说法?”
  杜若君娇笑道:“这都是那个和尚安排下的,同时,他还说一可能在此处碰到你…!看他疯疯颠颠,却不料竟被他说中了。”
  岳霖忽然心中一动,“和尚”两字提醒了他,使他想起“少林”,同时也因此而想到“茅山”。
  “金钱帮”帮主的陰沉、狠毒、以及凌晖说江湖的浩劫,无以为助的哀伤,顿使他忑忐不安,如坐针毡。
  他觉得在道意上,他有责任赶“茅山”阻止即将发生的流血悲剧,而且他希望能在“茅山”见到凌晖,因为还有许多事必须请教他,譬如“金钱帮”帮主究竟是谁?他们的总坛主在哪里?“铁掌”邬良、“鬼爪子”郭灵,在帮中担任何职,现在什么地方……。
  他遂将自己的意思告诉杜若君因她们要在此等候宝贝,于是相约在这时,在洞庭湖畔会晤。
  最后,岳霖安慰道:“君妹,月下的洞庭也许会更美,我们正该把握好好享受享受人生,希望那时你能唱几只曲子,你唱得真是好极了。”
  杜若君究竟是女孩儿家,为了寻找岳霖,踏破千山,即不容易在此重逢,正该从此常聚,不想他又轻言别离,此去更是危险重重;若非岳霖后面的几句话,那餐饭小知要如何伤心了。
  虽然如此,芳心之中,仍不免感到微微地失望,一对秀目,牢牢地凝注在岳霖脸上,优优道:“霖哥哥!你…你现在就要走么?”
  岳霖点点头道:“目下势如燃眉,何况他已走了很久了,‘少林’;就是前车之鉴,只因一步之差,但弄得无法收拾。”
  杜若君略一沉忖,道:“那么,我也跟你同去,多少也可尽一些力……。”
  岳霖忙道:“君妹,这不是尽力和不尽力的事,你去了于事无补,再说让小莺一人留下你放得了心!”
  杜若君本待还要坚持,但当与岳霖的目光相接触时,她默然了。
  岳霖又道:“好在去日无多,我们便又可见了……。”
  他握住若君放在桌上的手,默默地,四目相对。
  半晌之后,岳霖缓缓站起身来,轻轻说道:“珍重再见。”
  说罢,飘然出门而去。屋外,此刻夜色正浓。
  岳霖别了杜若君,急急赶返客栈却见孙无忌好梦方酣。
  他略一收拾,遂将孙无忌叫醒道:“孙无忌!赶快起来,我们即刻上路。”
  孙无忌睡眼惺松地欠身道:“上路?现在什么时候啦?”
  岳霖不耐地道:“不什么时候,快点起来,赶路要紧。”
  孙无忌无可奈何,随着岳霖来到城外,夜凉如水。顿使他的睡意全消,望着岳霖,嗫嚅地道:“少……帮……帮主!咱们赶路上哪里去呀?”
  岳霖冷冷说道:“茅山!现在,尽你的全力向那儿赶,不得稍有延误,否则,以帮规论我先走一步!”
  话声一落人已像一缕轻烟似地捷地向飘去,转眼的工夫,便已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孙无忌叹息一声,没津打采地顺着官道,直奔“茅山”慌慌的赶去,他一边疾行,一边忖道:“听他说话,不会假唉!真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
  一辈新人换旧人。看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创着事业,当今天下,有夜不知道‘金钱帮’的呢,嘿嘿!看千面神龟该交了……。”
  忽然脸上掠过一抹异样的神采,喃喃自道:“天下的女子都是贱货,红妞我对那么她偏假正经,帮主是小白,这一去怕怕两个多时辰了……哼!不怕你贵为帮主,只要你喜欢这个调儿,我孙无忌想办法叫你在孙大娘裙子下称臣的啦……。”
  口口口
  岳霖心急“茅山”的安危,一气奔到天色将曙,方始找了一处隐蔽这所,盘膝一会,运功诩息。
  功行一周一他顿觉神清所,疲劳尽复,这时日已三竿,官道上贩夫走卒,都在急急赶路。
  岳霖不便施展轻功,放开脚向前行走,虽然如此,较诸其他行人,仍是快了许多。
  直到天将过午,他在路边小店打过尖,又带了些干粮,歇也未歇,便又急急赶路。
  也不知走行了多久,只见日影西斜,当岳霖穿过一道夹谷后,面前忽然出发现了两条岔路。
  他止步停身,望着岔道犹疑了片刻,突他像是忽有所悟,放开脚步仍旧朝偏向东馨的大路奔去。
  这时,道路罗前窄许多,虽是宫道,却仅能容下两马并行,两旁都是田野,岳霖一见四下无人,随即展开“魑影魑烟”身法,飘忽,迅捷,恍似驭风而行。
  他飞驰片刻,忽见前面尘飞扬,隐闻蹄声,“得得”一瞬之间,已可见乃是一辆四马双套的锦车,如飞驰来。
  马行如,来势绝速,眨眼工夫,已跑岳霖不足五丈。岳霖不禁双眉一挑,忖道:“这么窄和路,纵马飞骣,这赶车的纵然没危险,也该替行路的人想相,怎么?”
  他一念未已看清赶车的竟然是个妙龄女郎。
  这他退无可退,两旁田间,又积满污泥,他心中又急又怒,横当路,言待出口叫对方钭马勒住。
  罕地,那驭车的妙龄女郎一声娇叱,高声道:“你要找死,别怪姑娘……。”
  她的莺声燕语,已被泼刺刺的蹄声掩去。
  四匹骏马,一色纯白,分成前后两排,昂首蹄,疾驰而来,那妙龄女郎又趁势车鞭,四匹马,形同疯狂一般,发足疾奔。
  岳霖一见来势过猛,自己即使天生神力,这时也难以将此怒马挡往,眼年丧擀马婚姻,已距身前渤两步,不禁心中一急。
  蓦然,前排两马“唏嘘”一志嘶鸣,前蹄意然人立,而后边的马匹一势不住,一头撞在前面的马股之上。
  四匹健马因此为绳辔牵车齐都跌上,辆锦车也随之向前一倾,停止不动。
  在群马怒嘶中,夹杂了两声娇叱,车帘向个一飘,三道身影,已先后自车上悄凌空起,直向岳霖身后落去。
  岳霖正自暗暗感到奇怪,不知道马因何忽然而住,陡觉影连,已自头顶而达。
  岳霖身莆霍然一转,不觉竟然怔在当地。
  只见面前俏生立三个女子,为首一人云髻高拘,眉目如尽,一身银白和风飘摆,更显得风华经人。
  这人正是七巧门掌门人——七巧婆宫飞燕,侧立她身后的一红一绿两个女子,则是那“七仙女”中的红珊、绿珠二人。
  当岳霖甫一转身之际,红珊没时轻呼道:“是你!”
  七巧婆宫飞燕容色一动,冷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娃娃!总算咱们有缘,今天又以此处狭路相逢。”
  岳霖听她话语之中,似是颇有敌意,心中微觉气恼,但一转念间,想到逍遥居士孔老前辈所说的那段前尘往事,不觉竟对她生也一丝敬意,微微激动的情绪,也随之于静平。
  他向揣后跌仆的马匹扫了一眼,道:“晚辈心急赶路,而且此处道路路狭窄,实是无意……”
  宫飞燕向他早正是打量一眼道:“这不是正是各符其实的‘狭路相逢’么?”
  岳霖因逍遥居士和巧娘的双重关系,不便对她无礼,微笑微一笑,道:“前辈太会说笑了,纵然晚辈前次擅闯‘百无禁地’,但却蒙前辈宽恕晚辈铭感不忘,何能变得上‘狭路相逢’?”
  宫飞燕冷哼一声道:“我因看你外表忠厚,看在逍遥居士前辈面上,非但对你擅闯禁忌之罪不究,而且赠药送走,不料你狼子野心,竟乘机将小女巧娘诱骗而去,使我‘七巧门’因此蒙羞……。”
  她说到此处,略微一顿,岳霖听得羞怒交加,正待有所分辨,忽见宫飞燕面笼寒霜,冷冷又道:“巧娘好有半载有余,你究竟将她藏匿于何处?”
  岳霖满腹冤曲,几乎无法以解释,略一思忖,道:“前辈在未明真象前,请勿妄入人晚辈虽呆敏,便对诱骗别人女儿的事,还不肖为……至于晚辈和巧娘的事,还是待见了令嫒问清之后,如果晚辈有不当之处,甘愿自谢罪。”
  宫飞燕闻言之后,脸色微为,望着岳霖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听了他的说话,登时勾起的满怀往事了。
  沉痛的往事,使她暗然神伤——那次的代价太大了。
  她向岳霖端详一阵,道:“那巧娘现在何处?”
  岳霖摇摇头道:“晚辈不知道。”
  宫飞燕冷冷一笑道:“她的行踪你会不知道?”
  岳霖道:“晚辈实在不知,不过,日前曾约定数月后在西湖相会。”
  宫飞燕两道冷电光似的目光,凝注在岳霖脸上,一瞬不瞬。
  半晌之后,她始颔首说道:“红珊!绿珠!备车赶路……娃娃!你也可以走了。”
  岳霖因急于赶赴“茅山”,不敢多事耽误,虽见宫飞燕气势凌人,有些过分,但也忍耐,并没有发作了。
  这时更不耽搁,匆匆一礼,转身飞奔而去。
  口口口
  清虚观乃是茅山最大的一座道观,殿宇栉比,依山而建,称得上金碧辉煌,风姿万千。
  这时,夕阳方自落山,清虚观的道士们,晚课方罢,鱼贯步出殿外,每人神色之间,隐寒重忧,
  突然自远方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少年书生,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件青色儒衫,套着修长的身材,真有说不出的潇洒飘逸。
  他步履安祥,虽未奔驰纵跃,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来得迅速异常,眨眼工夫,已然到了“清虚观”前。
  观内的道士们,恍似惊弓之鸟,闻得其为道人传报,齐都蜂拥而出,目光中满是惊疑之色。
  当他们看清所来之人,不过是个二来风度的少年时,脸上的忧容稍减,神情也不像方才的慌乱。
  这少年书生对蜂拥而出的道士们恍如未见,看了一一眼,他昂首仰视,面上毫无表情。
  蓦地,他两臂环伸,倏然向外一抖,但听“哗啦”巨响,门首的匾额,碎成块块,道士们被此巨响吓得不由自主地齐退数步。
  这时,观内忽又急步走出一个身材奇矮的道人,先将众人喝止,看清事由后,这才向少年书生微一点首,道:“无量佛!施主擅毁敝观匾额,不知究为何故?”
  少年书生向这道人打量一眼,见他寿眉长垂,眼神湛然,不问可知,是有着一身极高的内功修为。
  他冷笑一声道:“你找忘我真人自己出来问我。”
  老道人寿眉双挑,道:“贫道既为清虚观监院,职责所在,焉能不问?”
  少年书生似是甚怒,但却并未形诸颜色,其声如冰道:“你若要强出头,恐怕局势就要得道飞升了。”
  老道人面色微变道:“施主口出狂言,谅有惊人的武艺贫道愿请赐教。”
  少年书生冷冷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吧!亮出你的宝剑,我先让你三招。”
  老道人气得脸色铁青,多日以来,他们战战兢兢,等候着劫难来临,谁知大了他们意外,多日来“清虚观”一直平静无波,甚至连个可能的人都未见,不料今日竟来个冷傲无比的少平,而且口出狂言要让自己三招。
  但令他奇怪的是这少年书生冰冷的话语,却让人心寒,即使他有使人无法抗拒的聂人力量,也不该口出狂言,想到此不由他不撤出长剑,亮开门户。
  少年书生似甚不耐,道:“不要浪费时光,我话说过让你三招的,在三招之内,我绝不还手。”
  老道人的脸色瞬日变着,也不答话,欺身上步长剑前伸,一招“笑指天南”,疾刺少年左臂。
  少年书生上身略闪,脚下不动,让过来招,同时说道:“记住,这是第一招。”老道人闪声中响,长剑原式不变,身躯向前微探,手中长剑猛然向下一旋,疾扫书生下盘。少年书生一声冷笑,身形快似飘风,向旁一闪,剑尖已擦身而过,他游目四下一扫,冷冷说道:“第二招。”
  老道人健腕猛翻,一招“长虹贯日”直取少年咽喉。
  少年书生双臂略张,上身向后半仰,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竟然是丝毫没有刺着。
  老道人不待少年动手、连忙抖腕振剑,只见剑光如花朵朵,恍如万蝶飞舞,齐向少年头顶罩。
  少年书生冷哼一声两只长袖猛地向外一翻,一股威猛无皆劲道,迎空向剑芒中掷去。
  老道人只觉手腕一震,痛透心肺,一柄长剑柄也把持不住,脱手飞出,斜插在三丈外的土堆上面。
  老道人正待撤身后退,突地闷哼一声,倒地不起。立有两名道士过来,将他抬入观内。
  场中的道士见这少年举手间,便将监职败在手下,俱都感到惊容,怔怔地望着他,不敢上前去。
  正在大家面面相觑,如何是好的当口,观内忽然走出一个道人,年约五旬开外,慈眉善目,颔下三络清髻,飘然出庙,他身后随着数十个道士,一齐来至观外,静列地分立两旁,
  他缓步来至少年身前,打量两眼道:“贫道忘我真人,与施主素昧平生,可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来此毁匾伤人,不知所为何故?”
  “话虽如此,我今日到来,说客气点,是想和你续续长短,如果不客气,哼哼,下文你该知道……。”
  忘我真人微微一怔,道:“施主高姓大名?”
  “阎王驾前索命使者。”
  忘我真人闻言之后,神色据变,怔怔地望着面前少年许久,许久,方始一声长叹,道:“罢了!罢了!既然施主坚欲动手,贫道只好遵命,只是,在未动手之前,贫道有一小小要求。……”
  少年书生颔首说道:“有何要求赶快说吧,我当成全你就是。”
  话声狂傲已极,几乎不把忘我真人放在眼内。
  忘我真人并无慢意,反而点首说道:“这个要求简单不过,施主既是指我,无论任何劫难,全由贫道一人承担,其他的人,施主就请……。”
  少年书生哈哈一笑道:“你既有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的津神、勇气,说不得我只好成全你了,其他的人就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言语之间,仿佛真如生死判官似地,掌握着这些道士们的生杀大权,从道士们见掌门人如此,齐都噤若寒蝉。
  这时,忘我真人神色凝重,缓缓退后两步,探臂撤下长剑,交与左手,右手捏决,举额齐眉。
  他此的心情沉重异常,虽然“茅山”的“归元剑法”因以左手使剑冠绝当今,但面前这少年书生给人的印象是冷酷、无情,据门下第子后称,言后动手情形,实在不容忽视。
  而这场比斗,关系重大,自己能不能获胜,能不能把握,然而事已至此,只有倾力以赴,静候成败了。
  少年书生此是地为忘我真人的气度,而暗暗心惊,他见忘我真人小心谨慎,连忙也狂态尽牧。
  二人互道了一声:“请。”随即对盘旋疾走,绕场半周忘我真人右手一领剑决左手长剑一抬“牧童反指路”,直刺少年“中庭袕”。
  少年书生等着长剑已到,身形向旁略微一侧,躲过来招,右手骈指如戟,疾点对方“侞尕袕”。
  二人这一搭上手,宛如虎跃龙腾,风雷疾起,但见剑芒如山,银虹闪烁,掌影点点,悄后边不绝。
  忘我真人的左手剑法,津练数十余年,每一招,每一式,俱都是武林罕见的奇奥绝学。
  尤其他此是用生平尚未使过的“了剑法”,剑招挥出,是相反的部位,威力较以往时高出数倍。
  而且,他全身功力,齐都凝聚剑身,每一式,都有雷霆万钧之气,霍霍剑气,望之生寒。
  少年书生这时却使出一身奇妙武功,在层层剑幕中,往返游走,谨慎的将每一剑招一一化解。
  他双掌边出,奇招迭出,身形更如纲丝似地,飘忽不定,转眼之间,已是百招过去。
  此刻,忘我真人的“归元剑法”,正旋展到最后三绝招“枪龙归海”,“落叶归根”,“九九归元”。
  剑气高涨,霍然有声,万点寒芒,恍如狂风骤雨,疾然查下。
  少年书生忽地仰天一声厉啸,身形随之而起只见他双袖挥舞,凌空向如山的剑幕中扑去。
  但听“铮铮!”连响,两条人影,忽合忽分,各朝相反的方向纵去落地对相距仅丈有余。
  忘我真人的一柄长剑,这时已是寸寸而断,握在手中的,仅不过只剩下一个剑柄而已。
  而那少年书生,却是气定神闲,负手而立。
  忘我真人一声长叹,将手中的断剑残柄,丢弃地上道:“一门弟子自即日起,应去武技,潜民道学,不得妄逞一时之勇,全图后复,今后一切,听命首座……。”
  此时——天色灰暗。
  忘我真人说完之后,缓缓地盘坐当地,垂首不语。
  少年书生冷笑一声,傲然向四周的道士望一眼,道:“你们可都听清楚了?如果那个心有不甘,赶快出来,我是一视同仁准许和你们掌门人结伴同行的。”
  四周的道士虽然神情不一,但却没有一人敢于答话。
  “清虚观”前面已围聚了百余人众,然而竟是鸦雀无声,几乎连落叶悄花,都清晰可辨。
  少年书生冷漠地缓步上前,曲指微弹忘我真人顶上道冠,已滚落尘埃,满头的长发也随之披在胸前。
  在场的道士们,齐都怒睁二目,一瞬不瞬地望着这少年书生,虽然明知他意欲何为,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每个人都感到爇血沸腾,心口狂跳……。
  少年书生左手倏伸空点了忘我真人的七处大袕,然后,将他披散胸前的长发,握聚在手中,招眼一扫,冷冷又道:“这就是图雄的下场,哈哈——”
  笑声凄厉,高亢刺耳,场中的道人,都感到一阵寒意,直透背脊,不觉的俱是一颤。
  少年书生右臂倏抬,立掌如刀,向周围的道士扫视一周,诡猛地向忘我真人颈项间切下。
  道士们一声惊呼,有的竟闭目别首,不忍卒暑。
  少年书生扯着长发,飞起一脚踢倒忘我真人的尸体,提着鲜血淋淋的首级,哈哈大笑,扬长而去了。
  直等这少年的背影在山脚消逝不见,众道士方始如梦醒,“无量寿佛”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飞快地围聚在忘我真人尸体四周,跪伏于地.每个人都目眦裂,激动非常,有的甚至掩面痛哭起来。
  “茅山”清虚观首座弟子一尘道人,这时越众而前,来到忘我真人尸体旁边,拜伏在地上,哀哀祝祷。
  四周的道干神情戚戚,泪光闪闪,喃喃地轻声咐和。
  这是一幅凄惨的图书,你若是望上一眼,都会不住凄然欲泪。
  偌大的“清虚观”前,却充满了哀伤、悲痛、惨然欲绝。
  此时,上弦月已升起老高,在淡月疏星之下,“清虚观”仿佛被蒙上一层轻雾,益发显得悲凉无比。
  一尘道人忽然止住悲声,木然起身道:“各位师弟师侄,掌门人横遭惨祸,身为掌门人。焉能不悲伤、哀痛?但是,恩师临去遗命言犹在耳,希望各位牢记掌门谆谆训试,如有故意违背者,当以掌门所见惩处,决不宽待。”
  说罢,身形微转,在朦胧的星月之下,他缓缓地向每一个道士望去神色庄严。
  这时,有一身穿一套儒衫,随风飘摆,由远而近隐约看出正是一个少年顺着微弱的星月照耀下,双目中津芒四射,炯炯逼人。
  当他看清观前的一切时,不觉倏然止步,满面讶异之色。
  一尘道人目眦绵裂,狠狠说道:“敝观门下弟子,已奉掌门人遗命,舍弃武事,退出江湖是非……施主你还觉得不满意吗?”
  来人似是一怔,愕然说道:“掌门人遗命?忘我真人他……。”
  一尘道人微一打量道:“施主手上血腥犹存,难道就已忘了不成?”
  来人神色微急,急急问道:“掌门人何时被害?”
  一尘道人冷冷地道:“敝掌门人仙体温尚在,施主何必如此做作?”
  来人听罢长叹道:“岳霖!岳霖!你又晚了一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山下狂奔而去。
  他转过山脚,疏林,来到官道之上。
  不在他身形策然一顿的刹那之间,蓦觉一缕劲风,破空而来,他惊急返身,一团黑影,已然击中前胸……。
  

三级士官L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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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霖被一团黑黝黝的东西击中前胸,竟被打得向后一个踉跄,不禁心惊这偷击之人内力强劲。
  他低头一看双手正捧着一个黑布包裹,他双眉微皱,随在路边地上,解开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里面一层油纸,包着一颗鲜血淋淋淋的人头,长发凌乱,尽为血污,但面目却是完好如生。
  油纸外面,有一方白色巾帕,上面血迹斑斑,展视之下,巾帕上竟以鲜血写着寥寥敬语:“我想你也是个凡人,自然该有凡人所应有的一切欲望,可执此忘我首级,至天山雪峰,自会有人接应,届时必可令你满足。”
  末尾的署名,仅只一个“王”字。
  岳霖怔怔地望望血,又望望忘我真人的首级,一时,思绪潮涌,纷至到沓来,几乎忘却身在何处。
  他立即想到那个面色腊黄的中年文士,凌晖曾说过他就是“金钱帮”的帮主,忘我真人必是遭其毒手。
  但,奇怪的是那些道士们,见了自己何以俱都面现惊愕这色?甚至语带讥讽,仿佛认定自己便是凶手。
  此时,暮色渐来渐深,倦鸟也早己归林。
  淡月疏星,灰朦艨地笼罩了深山旷野,更显得凄清悲凉阵阵鸣,竟驱不去岳霖心头的落寞、愁惘。
  岳霖又向山顶望望,摇头一声轻叹。
  在这静寂的荒野,铁闻蹄志得,由远而近,他举望去。只见灰朦朦的月光下,一乘轻骑,泼刺刺悄悄而来。
  岳霖心中,忙将手中写血字的巾帕,塞在油纸下面,然后又将那块黑布打结包好。
  此时,那匹缝马已然飞驰而至,马上之人一带丝巾,那匹马打了一个旋身,随即停在路中。
  马上之人喘息不定,但当他看清岳霖后,连忙飞身下马,躬自说道:“帮……帮主!属下该……该死,来迟……。”
  岳霖望着来人,暗暗却将所裹又自包好,口中说道:“孙无忌!即使你不来迟,又有何用?莫非你还能帮什么忙吗?”
  孙无忌从马上一眼瞥见包中一头,只觉一阵心寒,连连说道:“是!是!是!无忌无用帮主明鉴……。”
  他口中虽然如此说,但心中却是得意非凡,果然自己时来运转,有缘接近帮主,只要……飞黄腾达,美景不远。
  岳霖向他面上一扫冷冷说道:“记住!返总坛之前,不必称我‘帮主’,就喊少侠好了,同时,家无常礼无须过份拘束。”
  孙无忌躬身应诺,连连称是。
  要知他乃是最工心计之人,往日,他曾以家中娇妻,献于六堂主前,可说是无往而不利,万万没有想到攀龙附凤,能总获帮主青睐,得以随之左右,他暗暗打一主意,要以娇妻柔媚之功,换取自己来日的荣耀。
  岳霖面上露出冷漠的笑,道:“忘我真人的这颗首级,你带着好了,接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所有包油纸的首级,抖着向孙无忌掷去,接着,又将黑布扔出,却暗暗将陰谋诡计写着血字的白巾藏起。
  孙无忌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颗首级包。
  岳霖忽然走前几步,翻身上马回头对孙无忌道:“在月圆之夜,赶到‘洞庭’等我。”
  孙无忌正错愕间,岳霖已一拍马腹,那马蹄翻飞,向前奔去,转眼之间,便已消逝在幕色中。
  马飞如龙,片刻工夫,已然奔出去二三十里,远远望见前面点点灯火,想必便是那座县城。
  岳霖策马奔驰,忽听一阵急逐的蹄声隐隐由前面传来,心中不觉一动,凝神向前面望去。
  在朦朦的夜色下,隐约望见,前面二十开外,仿佛有十余骑快马,如箭一般驰来。
  眨眼之间,这十余快马已与岳霖擦身而过。
  岳霖目光锐利,一眼便已看出,为首一匹马上,正是“金钱帮”护法凌晖,后面的人,全都陌生得很。
  他正自思忖问,那零乱而急逐的蹄声,忽在身后不远处,倏然而住,逐也将马带住,侧道回望去。
  只见凌晖转马头,缓缓来到岳霖身前,微微笑道:“请问尊驾可是自‘茅山’而来?”
  岳霖双眉微皱,暗暗忖道:“你明知我是由茅山而来,又何必问呢?而且,当着这些陌生人面前,万一对答不当,岂不引人疑窦?”
  他沉吟不语,但双目却向身后十余人扫了一眼。
  凌晖似已会意,轻轻点了点头道:“你若是自茅山而来,直说话无妨,我等并无恶意。”
  岳霖点点头道:“不错,在下正自茅山而来。”
  凌晖寒笑道:“既然你从茅山而来,那么,茅山‘清虚观’的情形,想必定然知道,不知是否能略告一二?”
  岳霖微一沉吟道:“不知道阁下想知道些什么?”
  凌晖故一怔,道:“譬如……‘清虚观’观主忘我真人,现在……。”
  岳霖冷一笑,道:“在下并无这种义务。”
  凌晖忙道:“自然,自然,我等只是请教老弟,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切切希望老弟能够告我等……”
  岳霖故意向他打量一眼,道:“好!那么我告诉你,忘我真人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不知是真的如此,抑或是故意做作,凌晖竟然吃了一惊,怔怔地望着岳霖,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面的十余人,自开始就十分注意岳霖,是以,对他每一句话,都凝神倾听,毫不放松。
  这时,一听他说出忘我真人已然死去的话,每人都暗暗吃惊,不知道是什么人,又抢在他们前下了手。
  于是,驱马前行,缓缓来至二人身旁。
  凌晖长眉紧蹙,面色凝重,沉思不语。
  岳霖轻藐地望了那些人一眼冷冷说道:“在下尚有他事,就此告辞。”
  说罢,一抖马缰,策马向前行去。
  但行未两丈,陡闻身后大声喝道:“站住!”
  岳霖闻声勒马,忽见两骑疾驰而至,横身手岳霖马前,挡住去路,使他不能轻易离去。
  岳霖自坐在马上,沉声说道:“你们……这是作什么?”
  横挡在马首之前的一个彪形大汉,浓眉环眼,相貌十分凶猛,这时,桀桀一声怪笑,说道:“朋友,我们还有些话请教,纵使有事,也不急在这一刻吧!”
  岳霖向四周望了一眼,面带不屑之色,最后将目光停注在凌晖脸上,微“哼”一声,冷冷说道:“你们有事请教竟是这种态度?”
  凌晖向众人望了望,哈哈一笑道:“倒教朋友疑心
  了,我等本来不过是想请教阁下,那忘我真人,是为何人所杀?”
  岳霖冷笑一声,道:“远在天边……。”
  众人齐都面现惊容,不住地向岳霖打量他们实在不敢相认面前这弱冠少年,功力竟胜过忘我真人……。
  凌晖望着岳霖道:“看不出阁下年纪轻轻,武功竟有如此造诣。”
  岳霖冷笑道:“那只怪你们有眼不识泰山!”
  凌晖又道:“忘我真人和阁下有何恩怨?而必欲致其于死地呢?”
  岳霖冷冷地道:“这个……似有必要告诉各位吧!”
  凌晖听了,长眉微皱,正自沉吟间,他身旁的一个枯瘦老人忽然拍马横跨一步,附在凌晖耳畔道:“护法,我看此人之话,未必可信,凭他些年纪,又是单人匹马,要说能制服‘清虚观’的道人,而且把他们掌门人杀了,真是大言不惭,依本座看,还是不要耽搁,速往茅山才是正经。”
  凌晖点了点头,连道:“不错!”遂即转向岳霖道:“不论阁下所说是真是假,我等都非常感谢,青山不改,绿不长流。前途咱们还有机会再见——”
  说罢向众人一挥手,拨转马头,疾驰而去,其余之人都狠狠地望了岳霖一眼,随也转马追去。
  岳霖望着几人去远,心中却在回忆着凌晖临去时,所说的话:“……前途咱们还有机会再见。”
  他知道凌晖此话必有深意,只是一时之间,竟然猜测不出,遂催动坐骑,向前面县城奔去。
  马行甚速,而岳霖的脑中,也同样的飞驰不停。
  年来许多离奇的际遇,实在是出人表,而最使他惊愕,几乎不敢相信的,却是红发仙姬卫嫦娥所说:“你母亲尚在人间,唯须凭借‘红唇图’或可一晤。”
  但是,“红唇图”却几经易手,现在竟落何处,实在无法预料,原想从小滢虫邬善身上追寻,如今已成泡影。
  他一转念到拜叔“铁掌”邬良,就感到痛心疾首,哀伤不已,他想到“金钱帮”的横行无忌,以及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帮主——那个戴着人皮面具的中年文士。
  不知不觉间,已然来至城下,岳霖遂下马牵着髻辔,缓缓进入城,信马由缰,徐徐前行。
  此时虽已戍末亥初,但因地处中心,市商繁荣,商贾当铺,仍然是灯火明亮,生意鼎盛。
  岳霖经过一家甚大客栈,随丝缰轻轻一带。这时。早有一个面带笑容的小二,躬身上前低肩笑道:“公子爷!里边请,小店有干净上房,各色酒菜……”
  岳霖上马入内,只见前面厅堂十分宽畅,三数十张桌子,此刻仍然坐着十余起客人,在饮酒谈笑。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居中独坐着一位中年书生,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双湘罗白衫,更显得飘逸出尘。
  岳霖望着他,不觉暗暗一惊,忖道:“看这人目光炯炯,灼灼逼人,必是一位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莫非他就是那‘金钱帮’帮主?”
  他想到此处,不觉身向那是中年书生多看了两眼。
  忽然,那中年书生向他微微一笑,颔首说道:“岳霖,一别几年,想不到相遇,来来来,我们好好谈谈。”
  岳霖一怔,暗道:“果然所料不差,我素昧平生,而他却认识自己,他若不是‘金钱帮’帮主,又怎会知道自己的姓名?”
  中年书生见他不言不语,似有所悟,立又说道:“那个女娃儿没有和你一起来么?”
  岳霖料定他在此大庭广众之前,当不致于施辣手,遂缓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微微笑道:“请恕在下眼拙,不识前辈何人,所说女娃娃,到底所指为谁,因何要与在下同行,尚乞明示。”
  中年书生且不答话,挥手招呼小二取酒添菜,满满斟了一杯,道:“且行五杯,然后慢慢地谈吧。”
  岳霖向他微一犹疑,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中年书生颔首笑道:“娃娃勇气可嘉,你可知道这杯酒中,已被我放了‘七步断魂散’了!”
  岳霖闻言一惊,便瞬即又复原先的镇定,笑道:“真若如此,那就只好感叹命该如此了。”
  中年书生决甚嘉许地道:“不错!不错!优冥道上,又多了一个生力军了。”
  岳霖脸上神色微微一动,道:“前辈方才所说……。”
  中年书生连忙摆手,打断他话头道:“我问你,你的未婚妻呢?”
  岳霖瞠目相向,一瞬不瞬的呐呐道:“未婚妻?在下并无未婚妻呀!”
  中年书生在微笑,沉声又道:“那么,杜若君和你是何关系?”
  岳霖脸色倏变,一面蓄势戒备一面暗暗忖道:“人道‘金钱帮’眼线众多,势力遍布各地,如今看来果然是不假的了,连君妹和自己的私约,都无法瞒过他们……。”
  中年书生见他沉思不语,双目之中,津光陡怔怔地凝注在岳霖面上,似要从他的脸上,穿过他的心底。
  岳霖暗暗将功力凝零双臂,昂道答道:“杜姑娘和在下果然有约,只不过尚未禀明父母,不知道前辈提起此事,竟是何用意?”
  中年书生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可记得在长江之中,回头峡前,你身中剧毒,若非杜姑娘再三相求,恐怕你这条命……。
  岳霖随即想起,在回间峡前的茅屋之中,君妹曾告诉自己,若非巧遇一位武功高不可测的中年书生的,自己身中剧毒,恐怕是当真无救了,但是,谁又会想到。救自己的是金钱帮帮主!
  他突然一声长叹,紧紧闭起二目,他有愁眉深锁,满面都是愁苦之色,靠在椅背上,暗然。
  他在心底感叹造化弄人,为什么有恩于自己的人,却竟是满手血腥,武林千色变化的煞星“金钱帮”帮主?
  恩怨牵缠,他不知何处适从,心中感到痛苦万分,紧闭着双眼,而映现在脑中的,是法空大师和忘我真人两颗鲜血淋淋的首级……
  中年书生见他闭目不语,会错意道:“杜姑娘温文娴静,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千万别辜负……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岳霖心中忽然一动,猜不透例子何以对君妹如此关心?便一时没有适当言语,不便追问究竟。
  正在此时一阵零乱而快逐的蹄声,陡然止于门外,不到片刻工夫,蜂拥进来十数余大汉。
  他们进店之后,本是向岳霖走去,但当发现了中年书生和岳霖共坐时,略一迟疑,改向其他空桌坐下。
  这些人叫过酒菜之后,齐都将目光投注在岳霖身上,尤其是凌晖孙无忌二人,目光更充满了疑问和茫然之色。
  岳霖此时也不禁暗嘱一惊,心知今日之事必然要糟,自己曾冒他人之名,而今三人对七面,事实俱在的呢……。
  这些人当中,几乎没有一个不是“金钱帮”中人,
  自己武功虽然津进不少,但终究人单势孤。
  凌晖纵然可在暗中给自己一臂之助,但那究竟有限,同时,他必须做是十分巧妙,不着半丝痕迹,否则……。
  他不敢再往下想,脸上阵青阵白,显得极不自然。
  中年书生神态自惹,仍然边吃边饮,对于凌晖等人的到来,渐如不觉,但对岳霖的神情却微感奇怪了,随口问道:“这些人你会认识?”
  岳霖又是一惊,知道再也无法隐瞒,遂道:“在下只认识其中两人……。”
  那书生不待他说完,接口道:“前辈语寒玄机,在下不懂。”
  中年书生喟然叹道:“所谓树大招风,名大遭嫉。提起了我的名来,武林之中,可说是无人不知,便是到头来,怎么样呢?仍然是许多无奈……。”
  岳霖虽知这中年书生,武功高出自己甚多,尽管他是武,武功高绝,并不能使他畏缩后退,当下就微微笑道:“如此说来,恐怕前辈所作所为,必多欠妥之处。”
  中年书生毫无慢意,望着他颔首笑道:“相识满天下,知我无一人,哈哈,也许这只能解释为自以为是吧!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岳霖望着他连连点点头,寒笑不语。
  中年书生接着又道:“听你的语气,看你的神情,似乎对我也非常不满?”
  岳霖笑容陡敛,肃穆地道:“纵然你有恩于我,但也不足以补偿你的罪惩。佛家有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尚望前辈三思。”
  中年书生听罢,哈哈大笑道:“看不出你年岁轻轻。跟老夫打起禅机来了,你不觉得可笑吗?”
  岳霖的神情,这时显得庄重无比,双目之中,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怔怔地凝注着中年书生道:“在下固不敢班门弄斧,更不解禅机,只是以俗语作譬,希望前辈能捐弃成见,则天下苍生,幸莫大焉。”
  中年书生突然垂首不语,似在沉思。
  岳霖因为这个煞星狠绝毒辣,兼有并具,是以话说得非常委婉,生怕弄巧成拙,反而激怒了他。
  现在岳霖见他沉思不语,似乎微有悔意,心中也不禁暗暗在想如果他真能够猛然醒悟,确是武林之中的一大福音。
  他心念一转,正欲,再有所言,突见在城外曾与凌晖悄语的枯瘦老人,这时又附在孙无忌耳畔,窃窃私语。
  旋而,孙无忌向中年书生望了一眼,十分地勉强站起身来,又低语数声,始离座向这边走来。岳霖不由心中一动,如果孙无忌到来,自己冒名“金钱帮”帮主之事恐怕就要当场拆穿。但如不让孙无忌过来,只有自己起身迎去,而如此又必然引起中年书生的疑心,不觉在神色之问,流露出极度不安。
  中年书生看在眼里,却是故作不见,面容之上,神情冷漠,仿佛孙无忌之前来,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正当岳霖焦急不安,进退维谷之际,孙无忌已一步一顿地走向前来,他望着中年书生,又望望岳霖他,呐呐说道:“帮……少一…少侠!护法着属下请示‘忘我真人’那颗首级是由他先带回去呢?还是……。”
  岳霖神色微变,迅快地扫了中年书生一眼,他依旧默然沉思,似孙无忌的话语,恍如未闻,心中略宽。
  他狠狠地望孙无书忌一眼,沉声说道:“交你的事,为什么这般噜嗦?”
  孙无忌嗫嚅嚅地道:“是……是麒麟堂堂主,带着属下来的他……他们不……相信……少侠就是……。”
  他满脸愁苦之本望了中年书生一眼,倏然住口。
  岳霖心中紧张万分,早已暗暗运真气,功凝两臂,准备在必要时,先发制人,现见孙无忌说到紧要当口,竟然住嘴不言,虽也感到奇怪,但却暗暗地松了口气。
  中年书生忽然一声冷笑,道:“我还以为是追魂叟呢!”
  孙无忌扫了一眼,道:“就是追魂叟也不与你相干,我们帮主尚且不问,却要你来火上加油,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中年书生面色陡变,双目光闪闪,冷电一般地凝注着岳霖,脸上杀机隐现,半晌冷冷地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哼!”
  他话声刚落,左臂徐徐抬起,向外轻轻推出。
  一缕劲风,骤然涌起.势如涛般,疾向孙无忌掷去。
  孙无忌一心认定岳霖就是神出鬼没的“金钱帮”帮主,为了此事,在城外即和那枯瘦老人——麒麟堂堂主争得面红耳赤,但终因枯瘦老人高高在上,言出不逊,只好忍气吞声。
  他蹩了一肚子怨气,也不管中年书生究系何人,更不知个中利害,未加思索,就脱口骂了出来。
  孙无忌见此不禁大骇,彼此相距,又是如此之近如要想闪躲,他知道自己尚无此功力。
  孙无忌虽然自知必死,但实在是心有不甘,眼看美梦即将成为事实,如今一死,岂不是一切成空?
  他想闪躲,他想挣扎,但是……。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一转念之问,蓦见岳霖右掌倏伸,自他身侧穿出,迅快地向那迎面来的劲风迎去。
  中年书生只因孙无忌出口伤人,想要略加告诫,后听他称岳霖为帮主,当真是非同小可。
  不知不觉,杀心已起,他向凌晖等人坐处扫了一眼,然后,便以六成功力,向孙无忌击去。
  眼看孙无忌就要立毙当场,陡见岳霖出手相救,他连忙又暗加二成劲道,原姿不变,向前推去。两股劲风相接,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余劲在空或回旋、激荡、震得孙无忌一连向后退了四步。
  岳霖故作镇定道:“前辈这是何苦,需知现今乃是在下随从,打狗尚须看主人……。”
  他一语未完,中年生突然仰天狂笑不已,笑声“铿锵”,震至屋瓦,令人听了,心神俱都是为之一颤。
  中年书生笑声忽住,摇头说道:“天下这大真是无奇不有,怪哉!怪哉!”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岳霖以及其余众人的目光,齐都随着那人的背影,直至消逝不见这才将目光又转到孙无忌身上。
  此时,孙无忌心中那份高兴,是无法形容的,在他心目中,“帮主”是至高无上的,“帮主”如此恩待自己,是一种无比的殊荣,即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何况,……他想到这里,又得意地笑起来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跨前几步,躬身说道:“少侠谢谢您……。”
  岳霖面色凝重,冷冷说道:“随我到房里去。”
  两人随着小二来至一间静室,岳霖问道:“是他们带着你来的……。”
  岳霖道:“为什么?”
  孙无忌垂首答道:“他们不相信少侠您就是‘帮主’!”
  岳霖又道:“我不是告诉你,不准泄漏我的身份么?”
  孙无忌垂手肃立,连道:“属下一时疏忽,属下该死!”
  岳霖略一思忖道:“那么他们逼你来,目的何在?”
  孙无忌抬起头来,故作神秘地道:“护法本来说帮主有令,事后速总坛,若有迟误,决定以帮规论处。”
  孙无忌连声应是,转身就待离去。
  岳霖却沉声又道:“慢着!你传谕之后,不必再来见我,可径往洞庭相候,但要注意,此特关系至重,不得泄漏于行藏,即使护法凌晔,也不叫他知道,好了,赶快去吧!”
  孙无忌诺诺,连忙躬身出屋外,迈开大步,直奔前厅而来。
  这已是夜阑人静,前厅之内,坐椅架于桌上,小二正在低头清理一见孙玉忌“嘻嘻”笑道:“大爷您没有安歇?可是旅途寂寞,要找一个解解闷么?‘翌花轩’新来一个美美,可真是标致极了。”
  孙无忌一皱眉道:“谁耐烦听你,我问你,方才坐这边的二位,几时走的?”
  小二无可奈何地道:“刚走,都在跨院里呢,大爷你自己去吧。”
  说罢,低头扫地,对孙无忌地去留,不闻不问。
  孙无忌此时有心事,也不与他计较,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东首小院果然看见一排三间,俱是灯火通明。
  口口口
  凌晖见中年书生,和岳霖孙无忌先后离去,不禁心中一动,侧瞥了身旁的枯瘦老人一眼道:“我看,那个中年书生倒有点像帮主……”
  那枯瘦人颔首道:“本座也有同感,只是这娃娃来得太怪,像孙无忌这种刁顽不化的人,竟会对他死心塌地,岂非咄咄怪事?”
  一直缄默的小顾,忽然插口道:“这小子既然投舍在此处,我们何不赶去问个清楚?”
  枯瘦老人倚老卖老地道:“店中耳目众多,不可轻举妄动,我们还是先找好宿处,等到我来之后再去不迟,还怕他溜上天去?”
  于是,一帮人被引领到东边小跨院内,在正中间坐定之后,大家议论纷纷,商讨该采取如何的步骤。
  片刻之后,大家协议由小顾带领一个锦衣大汉,甚至不惜用***,务必将那家伙擒住严刑逼供,不怕他不吐露实情。
  小顾在心底暗暗忖道:“这次可得格外当心,得手之后,嘿嘿!我要好好地报那一箭之仇。”
  想到上次所受的凌辱,他就有些急躁难安,他不能再多等待,他要及早将姓岳的擒住,他要……。”
  他向凌晖和那枯瘦老人,托言早些前去将路踩好。以便于到时行动,随即与另两个锦衣大汉,转身向屋外走来。
  突地,门外人影一晃,赫然出现一张脸来!这张脸木讷、惨白、肌肉扭曲,作出狰狞恐怖的笑容。
  小顾等三人大惊失色,连连地向后退去。
  那张怪脸忽然发出一连凄厉悠长的笑声,笑声尖锐刺耳摄人心魂,屋中之人都感到毛发悚然。
  凌晖微然一怔,猛地长笛站起,一掌便向怪脸劈去。
  谁知枯瘦老人较他更快,身形一晃,疾向门口欺来。
  那怪笑之声倏然而止,一个冷冰冰地笑音喝道:“打——”
  枯瘦老人前扑的身躯,突被一股大力撞击,不由惊呼一声斜斜地退后七步,方始拿柱站稳。
  凌晖掌力甫发,便见枯瘦老人向前扑去,唯恐误伤同伴,连忙沉肩撤掌,硬生生将发出的力道收加了。
  在此同时枯瘦老人跌跌撞撞,踉跄后退。
  凌晖见此情,不禁暗暗一惊。
  其余之人已然大乱纷纷撤出兵刃,凝神戒备,一见那人喝了一声“打”后,却并无暗器打来。就在众人这微微一怔之时,那怪人又是“嘿嘿”一声冷笑,如鸟鸣,如猿啼,震人心弦。
  笑声方起,骤风人手臂微挥,一黑一白两缕风,直向凌晖身前击来,来势迅快威猛,不同凡响的。凌晖唯恐黑色之物有毒,身形微侧,向旁一闪,同时右手倏伸,便向那缕白色光体抓去。
  他只觉那个白色光体入手又冰又硬,仔细一看,竟是一个七旗三寸宽的人骨小匣。
  而那缕黑色风,已“笃”地一声,仃在墙壁之上,三角布随风飘扬,中间画着一张狰狞而笑的惨白怪脸,一如门首出现之人。
  他不由大声惊呼:“啊!笑魔令!”
  抬头再望,那张怪脸早已随着笑声,同时消逝。
  屋外,夜色苍茫,静寂无声。
  屋内,每个人都呆立当地,怔怔地望着钉在墙壁上的小旗,和凌晖手中的人骨小匣,愕然发愣。
  除了凌晖和枯瘦老人之外,其余诸人俱是面色惨白,胸口,“怦怦”狂跑,不知这一突变是因何而起。
  凌晖缓缓把目光,自屋外移到枯瘦老人脸上,彼此交换一个眼色,随即伸手将那具小匣慢慢启开来。
  匣内并没有传言中的药丸,仅只是一张红色笺贴,凌晖伸手取出,枯瘦老人也围拢过来,只见上面写道:“字谕金钱帮众,即日起从速解散,各安本份,造福人群,尚可苟延歼喘,偷生人民,如今到三月尚不遵行,届时休怪言之有豫,悔之莫及。”
  笺贴上没有署名,也没有戳记,但凌晖和那枯瘦老人都知道是“笑面陰魔”的“笑魔令”。
  二人面色凝重,彼此互相望望,俱都默默不语。
  其余众人更是满面惊孩之色,虽然频频注视凌晖和枯瘦老人,但他们并未忘却门外的那张怪脸。
  他们各执兵刃。不时望向黑黝黝地门外,仿佛那惨白的怪脸,仍在窗外一般,心中忐忑不安。
  忽然,枯瘦老人轻咳两声似是自言自语:“奇怪?他们两个怎么会走在一起呢?”
  凌晖心中雪亮,此是已悟出那中年书生,就是“笑面陰魔”的庐山真面目这是一听枯瘦老人说话连忙道:“莫非许堂主有何发现么?。”
  枯瘦老人——许堂主忽然面容一整,肃容说道:“护法!看来我们今天是栽到家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连‘坛主’都看走了眼,何况你我……。”
  凌晖被他说得真的一怔,半晌始道:“许堂主是说……。”
  许堂主微事得意道:“我是说那个少年,正是‘笑面陰魔’矫装的,而上午那中年书生才是咱们‘帮主’,护法想想,放眼天下,有谁能接得咱们帮主一掌?除那帮主,又有谁抵得住,‘笑面陰魔’猛然一击?只可惜连帮主被那魔头瞒过了……。”
  凌晖见他分析得果然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所谓“差这毫厘,谬之千里。”当下微微一笑,道:“果然许堂主高见,令老夫心折……。”
  他说到此处,蓦听连声喝,人影晃动,齐向门首扑去。
  凌晖和枯瘦老人闻声回头,凝目望去,只见无忌当门而立,其它人,这时收回兵刃,向后略退去。
  孙无忌见各人挥动兵刃,向自己来,本不一即至各人停身后退,方始看清凌晖手中之物以及钉在上面的黑色小旗,不觉一惊。
  他见屋内的气氛不对,察言观色知此地必已发生什么变故,他一怔之后,随即缓步向里走来。
  凌晖“嘿嘿”一声冷笑,道:“孙无忌!你现在该承认看错人了吧?”
  孙无忌向他和那枯瘦人望了一眼,昂首说道:“奉帮主之谕,着护法速率本帮所属,即日起程,赶返总坛候令,若有迟误,决以帮规严惩不贷。”
  他的神情肃穆,话语有条不率,仿佛真有其事一般。
  许堂主向凌晖望望,一看之间,倒真不敢斥其狂妄,灰自的脸上皱纹挤在一处,暗暗忖道:“难道真是我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如果那少年不是帮主,就凭孙无忌,他那有这个胆子,也不可能如此镇静……。”
  凌晖也是双眉深锁,俯首沉思,默默不语。
  许堂主忽然灵机一动,附在凌晖耳边道:“他既然宿在后院,你我何不前去看看分晓。”
  凌晖频频颔首,嘱咐众人在此守候,遂与许堂主二人步出房屋,向四下略一打量,径奔后院而去。孙无忌见二人走后,心中突地动,暗道:“帮主不是吩咐我即刻启程么?少停他们回来又问长问短,弄不好如被他们悄悄跟至洞庭,这个罪名可当不起。”
  想到此处,狠狠地瞪了小顾一眼,出门扬长而去。
  口口口
  岳霖见孙无忌由前厅直奔东跨院而去。
  他催马疾行,一气紧赶,直到天色大亮之后,才在离开官道的一处镇集,找了家优静的小店歇息下来。
  清酒、小菜、饱餐一顿之后,又净过身子,他感到一种从所未有的疲惫,仰卧床榻,沉沉睡去。
  此时,日影偏西,天方过午。
  但当他一觉醒来,却已是新月西附,夜阑人静了。
  他本想继续赶路,但转念一想,还有六七天的时间,赶至“洞庭”足有余裕,索性在此足歇一日。
  于是,唤来店家,端整酒菜饭食,然后着其自去安歇。
  自流落江湖以来,几乎没有一日不是在紧张、惶恐中度过,今日在此荒村小店,使他有一种远离尘世之感。
  宁静,安谧……。
  屋内陈设虽是因陋就简,但此时岳霖看来,却有着无比亲切之感,无拘无束,可以畅所欲为。
  他津神上得到解脱,思绪更像脱缰之野马,任意奔行。
  这时,万籁俱寂,连夜风吹过,都不曾留下丝声音。
  岳霖有了三几分酒意,忽然想起在南海时,逍遥居士老前辈曾嘱自己,一待事速往六盘山一行的……。
  虽然孔老前辈未曾明言、此行究竟有何意义,只说看看自己运气,有无遇合……难道是……。
  他一念至此,放下酒杯,忙自身畔取出那个的玉石小匣,就着灯下反覆鉴赏,爱不释手。
  他抚摸着那恍如山水花卉似地纹痕,一边挖空心思,不住的猜忖寻思,但是许久,许久,依然是一片茫然。
  他端详着手中的白玉石匣放于桌边,端起酒又自饮了起来,一边喝着,一边仍不时的望着石匣,是心有不甘。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心中一动。
  他一把又将石匣取在手中,借着已有几分酒意。手握两端,暗将全身劲道聚集双掌,用劲一捏,“叭——”那个石匣应声而碎,纷纷落在地上,一张薄如蝉翼般的锦绢,也飘呀飘的,飘落在窗前。
  不待锦绢落地,岳霖已身形一晃,飞身上前,一把抓住锦绢,足尖一点地面,又已飞回座间。
  在微弱的灯光下,岳霖缓缓将那张锦绢展开,平铺于桌面之上,凝目望去,不觉就是一怔。
  但见那张锦绢之上,了无字迹,只有百数十个类如相思豆一般的东西,凌乱地散布在锦绢之上。
  细看下,原来是用原砂,毫无规则地点在锦绢上。
  任凭岳霖聪颖过人,望着这张锦绢,直如丈二金刚,摸不着来由及这点点红印,究竟是什么呢?
  这些红点,在他脑中不停地旋转:扩大,扩大……终于静止了,而那红豆,又开始跳跃起来了。
  岳霖陡然想起以前年时光,自语道:“奇怪!我好像在何处见过……。”
  他又将此锦绢拿起,仔细端详了半天,一点儿也不错,他对这线凌乱的“红豆图”,确实甚为熟悉。
  这张图的红豆,大小如一,而距离则不等,乍一看看,恍如无数乱石,攻堆各处,但细加审视,又好像这其中蕴寒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学问,只是不得其门而人,令人无从探测。
  岳霖苦思良久,一无所获,不禁轻轻一声叹息,小心翼翼地将锦绢折好,揣入怀内贴身之处。
  他将残余的酒菜,一齐嘱下肚内,然后,又在屋内徘徊片刻,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像是千头万绪。
  但当他强自镇定,平心静气地想想,又好像什么都滑似的,他和衣躺在床上,但却是一丝睡意都没有。”
  想起近日所见,真是不寒而栗,“少林”百余僧人尸横当地,“茅山”的门人弟子,环绕跪伏于掌门人尸体之旁。
  凌晖的欲言又止,枯瘦老人狂妄不驯,小顾的满面茫然之色,孙无忌的是喜是忧,其余人的惊愕和骇惧,……。
  而给他印象最深,也使他最难相信的是“金钱帮”帮主——那个中年书生,看他的衣着和他的言语笑貌,谁会相信他竟是杀人不眨眼的万恶魔王?
  在当时,岳霖似乎没有多大感觉,而现在想来,也不禁有些悔意,自己实不该一时任性,而冒充“金钱帮”主。
  万一当时拆穿——他不敢再往下想,因为,他自信实在没有把握,能够胜得了那中年书生。
  何况,还有凌晖、枯瘦老人,以及发现被骗的孙无忌……如果真要是动起手来,那个万万不是敌手。
  天山雪峰,想必就是“金钱帮”的总坛,否则他也不必留笺相召了,他暗暗打定主意。见过君妹和巧娘之后,前往一行,一方面去看看他们的虚实,同时,另一方面也可查探一下邬良的下落。
  鬼灵子郭灵、小玲、“红唇图”,最重要的还是娘……。
  他对母亲一点印象都没有,自从他懂事之时开始,爹就告诉他说娘已死了,现在想想,仍不明白爹的用意何在。
  想起母亲,他的思绪不再那么率乱了,他有点儿激动,而这种激动,只不过是一个流浪儿,渴望承欢膝下而已。
  他无法想象母亲的音容美貌,但他将母亲的一切,假想得很美,因为他只有一半象爹,而别的另外一半,无疑的是像母亲了,因此他肯定的相信,母亲必然是个美丽的慈祥的妇人,虽然他无法想象母亲何以会抛夫弃子而去。
  于是,他怀着美丽的憧憬,朦胧地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醒来早已日上三竿。
  他略进饮食,又带了些干粮,离店上马,向西而来。
  由于距离相约之时有数日,并不急于赶路,缓缓行来,沿途浏览江南景物之胜,果与北方甚不相同呢。
  他走黄山,过九江,一路朝洞庭湖进发。
  行行重行行。
  这天黄昏时候,岳霖已然到达沅江县城,虽然经过了,连日奔驰,旅途劳顿,但他竟毫不感觉疲乏。
  想是此地乃是通都要邑,四处客商云集,街道整齐繁华,岳霖信马由缰,在元县城往来游走,所经之处,一片喜气洋洋。
  约莫顿饭工夫,他才在一条横街上,选了一家最大的客店“迎宾居”,要了一明一暗两间静房。
  他绕行街市,以及选了这家华丽的客栈,目的却是一个——希望找到君妹和小莺,或是因此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略作休憩,随又缓缓向外走来。
  这家“迎宾居”除了清静雅洁之外,更兼做酒饭生意,此时正值早晨之交,大厅之上,早已是高朋满座了。
  岳霖站在门首,向里微一打量食客中虽也有妇女在座,但却不是杜若君和小莺,不禁双眉微一皱。
  忽见一个小二迎上前来,笑道:“公子爷,你里边请,早已为你留下座了。”
  岳霖听了,微微一怔,道:“呃?”
  小二似已看出岳霖的奇怪的神色,躬身说道:“公子爷你不知道,凡是住在我店的客官,不论在不在店里用饭,我们都照例要留座位的……。
  岳霖恍然说道:“原来如此,你们店中对客人,侍候的倒是蛮周到的。”
  小二得意的点头笑道:“不是小的夸口,你在这沅江县城,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小店百多年来,就一直受顾客称赞……。”
  岳霖不耐烦听这些,一摆手道:“好了,你先带我坐下再说。”
  小二诺诺连忙将岳霖引至靠墙的一张旧桌,笑道:“公子爷!你要吃点什么?”
  岳霖四下一扫,道:“拣你们店里做得最好的来上两样,先来两斤酒。”
  小二吐舌头,道:“两斤?”
  岳霖奇道:“怎么?你是说太多,还是太少?”
  小二郑重其事地道:“小店所卖的酒,都是道地的‘茅台’,普通人只能喝得几两,就是酒量大些的,一斤也足够了……。”
  岳霖故意“哦”了一声,徽微笑道:“原来你们这里卖的是‘四川’酒,好!那就先来半斤吧!”
  小二尴尬地笑笑,躬身退去。
  岳霖觉得好,这看来似是一流的店铺,原来竟也是名挂羊头,实卖狗肉,无怪天下要乱了。”
  片刻之后,酒菜已端整上来,小二不再多言,躲身一礼而退,岳霖寒笑斟酒,尝了一口,果然辛辣无比。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一个粗哑的声音道:“真我爱你,连一个歌妓都搭起架子来了。”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接道:“你不能这么说,咳咳!人家可是卖笑不卖身的。”
  先前那个粗哑的声音又道:“哼!什么卖笑不卖身?有钱还不是一样?”
  那个苍老的声音叹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叫活该,在镇江卖,到这儿就不卖了,假充正经,那些凶神恶煞,不但有钱,而且有势,这一下去,嘿嘿,等会儿咱们瞧爇闹去。”
  岳霖得心中“怦”然一动,暗暗忖道:“他们说的女子,莫非是君妹么?”
  他一念至此,不由转首向身后一扫,只见一个老者和一虬髯大汉,二人俱是一身短装,一望而知必是武林中人无疑。
  岳霖为了想多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扫了一眼之后,立即装作若无其事似地回过头来,吃喝如故。这又听那老者长叹一声,道:“我看……佟贤侄,不去也罢,近来江湖事非正多,你没听短短的数日中,少林、茅山两派掌门人俱都死于非命?”
  虬髯大汉冷哼一声,道:“俺的武功虽然不济,可还没把那什么‘金钱帮’放在眼里,俺长了这么大,除了‘笑面陰魔’,对谁俺也不服!”
  老者摇头笑道:“难得这世上还有你佩服的人,有机会倒要见识见识。”
  虬髯大汉一竖拇指道:“人家是大丈夫,真英雄,拿得起,放得下,以前恶名在外,无人不知,可是现在浪子回头金不换,人家专作些行侠仗义的事,而且涉及让人知道,比起那些沽名钓誉的什么大侠和什么英雄,自然叫俺由心眼里边佩服。”
  岳霖听他从前由歌妓,忽然这间又扯到“笑面陰魔”头上去了,心中又惊又喜,感慨良多。
  岳霖从离开回头峡——“扇子崖”,倏忽年余,虽然他对“笑面陰魔”的恶毒、陰险,甚为憎恨,立誓除之,但对其的作为,不稍推诿的作风,在私下之也不禁生出几分敬佩。
  尤其是他坦然告诉岳霖,他生平虽是杀人无数,但却从未杀过岳尚岳其人,岳霖察言度色,知道他没有说谎。
  因为按照当时的情形而论,岳霖自知非敌,但因报仇心切几次三番,不顾利害地找笑面陰魔拼命。
  然而,笑面陰魔地也有意无意间,与他正式对面.甚且岳霖知道有好几次,笑面陰魔有意放他逃走……。
  他不禁感叹着沧海桑田,变幻无定,不过年余光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竟变作济困助凶的“真英雄”了。
  这些念头,在岳霖脑海中,不过是一瞬间事,他更关心的是那个歌妓,究竟是否就是杜若君?以及她们现在何处?又被那些恶人所缠?
  岳霖忍不住又回头向身后望了眼,见老者与那虬髯大汉自开怀畅饮,吃得甚是高兴。
  忽然,那虬髯大汉抬眼向岳霖狠狠地一瞥,岳霖只觉得这虬髯大汉双目中神光光充沛,炯炯逼人,连忙回过头来,心中不其然“怦怦”乱跳,唯恐他对自己有所误解,而生出许多枝节来。
  所幸岳霖一套长衫,既无佩剑,又无兵刃,给人的印象,只是个文质林彬的美书生而已。
  虬髯大汉瞥了他一眼之后,又自说道:“二叔!你老多年不走江湖了,现在那些侠义门人,真叫俺看不顺眼,他们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老者沉声打断他的话头道:“去病!不可如此武断。即使某一桩事他们处理得不尽妥善,但必有他的原因在,或为情势所迫,或为……。”
  虬髯大汉——佟去病立即接道:“这俺早看清了,自道成者王侯,败者贼,天下乌鸦一般的黑,就拿今日来说话,那些小辈还是瞧那妞儿标致?才肯冒着性命危险,说是主执正义,和‘金钱帮’的人约在洞庭,要是换了俺了你老瞧吧,他们管个屁!”
  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不止。
  老者转身大喝一声,道:“佟贤侄,我看你醉了,咱们还是回房去吧!你不是要去瞧爇闹么,时晨尚早,歇息一阵去正好赶上。”
  佟去病笑容一敛,望着老者道:“好!二叔,今天都听你的。”
  说着,当真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直向屋后走去。
  老者摇头长叹,缓步随后而去。
  岳霖望着二人消逝在屋外,心中顿时感到无经的空虚,仿佛失落了什么似地,他好像对人生,经历了漫长而又艰难的一段,恍惚在这刹那,他领悟了不少,懂得了不少。
  他直觉的认为,那个虬髯大汉——佟去病,不愧是条血性汉子,憨直、刚正,而且不为任何力量所屈。
  他所说的虽然稍嫌偏激,但无可否认的,完全都是事实。
  岳霖既知他俩也住在这象店内,放心不少,暗暗忖道:“他们不是也要去吗?我只须跟定他们就行了,不论所说的是否就是君妹,我都是应该去看上一看。”
  他一面低斟着酒,看看厅中食客走得所剩无几,这才点手将小二唤了过来,摸二两银子,递给他道:“你们店里,是我所见过最好的了,果然你说得不错,喏!这点碎银子,就算你吧!”
  小二见了银子,连眼睛都笑眯了,但他却缩手不前,因为他知道,这种银子绝不是白拿的。
  但是真若不要,他还真舍不得,于是,“嘻嘻”一笑,道:“公子爷,你有事尽管吩咐好了,小的一定……嘻嘻!”
  岳霖容色一正,道:“既然你们店中,是以侍候客人周到为标榜,那么,客人所说的话,就是命令了,你没有理由不要,喏!拿去!”
  小二见他神色庄重,眨眨眼睛,心道:“拿来就拿来,如果你说的事办不成,这银子你也休想再要回去了,跑堂听使,不为这,为啥?”
  他接过银子,躬身一礼,道:“谢谢公子爷赏赐。”
  岳霖点头笑笑,心中想问的话,一时竟有些难以启口,直到小二将要离去时,他才轻咳一声,道:“刚才坐在我身后的那两位,他们来此多久了,也住在店里吗?”
  小二听了一怔,说道:“你是说那个满脸髯子的汉子?我的爷!他住了一年多了,那个老头子来了不过两天,就住在你对面房里……。”
  岳霖想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但他奇怪那个佟去病的,何以在这客栈住一年余,不解地道:“怎么,他在这店里住了一年多?他没有家吗?”
  小二点点头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洞庭酒侠’佟去病,人从早醉到晚,但他专爱管人间不平事,只是,他夫人失踪了,所以,他才搬来小店里住。”
  岳霖“哦”了一声,无限同情地道:“原来这样,那这个人也够可怜的……。”
  小二随口应道:“是啊!不过天下可怜人正多着呢。”
  岳霖待他出去后,匆匆用过饭,也自加休憩。
  果然,远远看见对面房内,灯火明亮,窗上人影晃动,隐约可听天低语之声,只是无法听清。
  岳霖为了避免对方起疑,闪身进入房内,将前窗轻轻推开,熄灭灯火,然后,和衣躺在床上。
  月光如雪,自窗外射入,屋内清晰可辨。
  他心中思潮起伏,既想跟随佟去病探个究竟,又想不如径往湖中的好,一时之间,竟打不定主意。
  时就听佟去病的声音道:“二叔!你老不去,就早点安歇吧,俺是非去不可,俺到底要瞧瞧,究竟是王八厉害:还是谁厉害?”
  岳霖听得差点笑出声,暗道:“这可好,管你王八得胜兔子赢,反正没有一个好人。”
  于是,开门声,脚步声,渐去渐远,径向前厅而去。
  岳霖更不怠慢,关好窗子,晃身来至屋外,顺手将门带好,见对面房内灯火已熄,忙改轻脚步,向前厅走去。
  穿过前厅,走出大院,遥见二人已是出去老远。
  岳霖和二人保持了段距离,亦步亦趋,尾随其后。
  口口口
  洞庭湖乃是我国五大湖之首,湖面长约百里,遥连天际,而每届夏秋水涨之际,更是壮阔无比。
  湖中小山尤多,其中以君山最为著名,苍翠欲滴,景色如画。
  时值秋季,明月高悬,湖面上映射着片片银鳞。
  在碧波浩瀚中,无数引航的彩色灯火,宛似点点流动的寒星,倏东至西,漂移不定。
  岳霖暗随二人来到湖边,见二人雇一了艘小艇,直向对岸驶去,遂也划艇相随,跟踪前行。
  由于两艇相距过近,当岳霖所划艇离岸之后,佟去病和那老者,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了。
  岳霖举日四望,但见月光下,一片银白,山色朦胧,旷野寂寂,锦缠大地,充满了一片祥和之色。
  岳霖仰望天穹,一轮明亮的玉月高悬在暗蓝的天空中,皎皎明月,何其动人心情。
  他信步前行,穿过一片树林,转过一处山坳,隐约望见不处,正有十数人围在一起。
  他借树枝余、山石掩蔽,迂回向前行去。
  在距那人还有丈远近时,岳霖忽然发现右首一块大石之后,蹲伏着两个人,不问可知,必是佟去病和那位老者。
  岳霖略一思忖,便向左边抄去,在一株矮树后,隐住身形。
  他凝神静气,放眼望去,只见那十数人分站两边,一边以崆峒道士柳逢春为首,另一边则具不相同的。
  在他们身后两丈处,杜若君手抚瑶琴,坐在一块青石之上,小莺宝贝二人,分别屹立左右。
  岳霖看清之后,立即猜知事情始末,柳逢春乃是色中饿鬼,见了君妹自是惊为天人,用尽一切诡计来,企图一亲芳泽,但有小莺和宝贝两个鬼津灵在旁,柳逢春的狡计,自然无法以得逞。
  然而,他会就此作罢吗?
  于是,他以“金钱帮”的恶势力,想逼使君妹就范。
  于是,引起这些人——佟去病等不即现身,遂也隐住身,要先看个究竟,然后再决定该如何结束这场风波。
  场中之人,相距丈余,各个怒目相向,僵持不动。
  杜若君忽然莺声说道:“你们怎都像塑木雕一般?我便是观音菩萨,莲座之前,也没有这许多的哪咤童子呀?”
  柳逢春掉首望望她似乎为其言词所动,狞人狰目望着峰前数人,不知不觉问,向前跨出两步。
  他身后的七个人,也随着向前移了两步。
  另一边站的那个人俱甚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又一齐将目光移注在杜若君身上,好像听候的命令一般。
  杜若君望着他们,颔首边点,同时微微一笑,这一笑,真是百媚横生,顿使这些个青年心波旌摇。
  他们受到了鼓励,齐向前跨出一大上步,蓄势戒备。
  岳霖一见君妹竟用这种方法,促使两相拼斗,双眉微微一皱,心中也不以为然,方待出声喝止,却见玉臂轻移,手拨弦琴,发出清脆悦耳的音响,接着,轻启朱唇,缓缓而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于天:
  不知天下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后边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帘,低倚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中偏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陰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歌声缠绵,令人听来爇气回肠。
  所有的人,都为歌声所惑,凝立不动。
  场中,一片沉寂,每个人都好像忘了自己置身于何处……
  半晌之后——岳霖缓缓站起身来,突地,场中传来一声喝:“贼徒,今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岳霖凝目望去,却见那六个青年,已蜂拥上前,各挥双掌,恶狠狠地向柳逢春等八人扑去。
  柳逢春等齐地向后一闪,同时将兵刃都已抄在手中。
  这些青年一击不中,大喝一声,再次向前扑去。
  柳逢春一声狞笑,冷冷说道:“你们自己找死,可怪不得道爷手狠心辣!”
  说罢,挥动手中长剑,划起一道银虹,疾取面前劲装青年的“陰交”、“气海”、“丹田”等三处大袕。
  那劲装青年冷哼一声身形急传然为左手并反手如戟,猛向柳逢春左“期门”袕点去。
  柳逢春待得指风击体一声怪笑,微微一闪,劲装青年的左臂,已然擦身而过,他振腕一抖,长剑幻起朵朵剑花,一抬脚走空,双足一点,飘退七尺,反手取了一支判官笔来,从身前扑,和柳逢春打在一处了。
  顿时,柳逢春这一边七人,另外一边是五个人,这时早已各执兵刃,混战成一团。
  柳逢春所属,虽然较对方多出二人但他们武技平庸,尽管自众敌寡.却丝毫未占上风。
  一时之间,只见刀光剑影,映月生寒,给这平静、宁谧的洞庭湖畔,平添了无限杀气。
  岳霖在矮树之后,见双方势均力敌,一时恐难以分出胜负,又向右首石后望去不料佟去病和老头,俱都失去了踪影,不由暗暗一怔。
  他向四下望望,见附近并无二人踪迹,心中忖道:“他们既是来瞧爇闹,好戏方才上场,何以又径自离去呢?
  就在他一念方罢,场中突然响起两声惨嗥,接着有二人倒地不起,胸前腹部,鲜血兀自冒个不住。
  岳霖因场中之人,除了柳逢春外,其余无一相识,这时见有二人受伤倒地,一时竟分不出究竟是那方的人来。
  突地,柳逢春一声厉喝,一紧手中剑,“唰唰唰”一连攻出七剑,剑势凌厉,将那个青年得逼得连连后退。
  柳逢春一声狞笑,身随剑走丝毫不差人如影随形般,一直与那劲装青年相距不及五尺。
  劲装青年一支判官笔,使来虽也奇幻莫测,无奈为柳逢春气势所慑,相形之下,难免襟见肘,险象环生。
  柳逢春“嘿嘿”一声冷笑,长剑电闪光摇,突幻风雷,“剪云裁月”、“长虹贯日”、“银河倒海”一连三剑,回环并发。
  刹那之间,但见津芒万点,剑影千重,丈余方圆之内,俱在他温柔天剑气,智能罩之下。
  劲装青年直被他连连躲闪,几无还手之力。
  柳逢春左手紧张,“力拒千军”,击出一掌,右手长剑突化万点银星,疾向劲装青年当头罩下。
  劲装青年被逼得向后一退,寒光耀眼的森森剑气,已临顶门,当下不及多想,急忙错身倒纵。岂知柳逢春正是要他如此,长剑倏然收势,左手曲指如钩,局势如奔电似的,猛向劲装青年“门陰”袕点去。
  劲装青年不虑有此,一招失机,于也躲闪不及,只觉脑中“啜”会一震,撒手郑笔,颓然倒地。
  柳逢春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划过夜空,使人听了发悚然。
  忽然,笑声嘎然而住,他满面杀机,一步步走向劲装青年身侧,手中长剑倏然高举,猛地向下刺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门,连声叱中,已有三条人影,分自两边,迅捷地向柳逢春身上扑来。
  柳逢春闻响,但他不知来者是友是敌,心中暗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先结果了他,再说。”
  他脑中电旋一转,手中长剑原式不变,脱手向下刷去,同时,双足一点,纵身怞后飞退。
  “啪”地一声,随即血光四溅。
  这时,三条人影,也已同时飞落当场。
  岳霖一望,见另外二人正是洞庭酒侠佟去病和那个老者,各自向后退了两步,彼此相互地上下打量着。
  柳逢春纵身后退,扫视之下,见自己同来之人,已有四人伤亡在地,而对方却仅只死伤三人,不由暗暗一叹。
  他脚落实地之后,回头一望,不禁吃惊,心道:“这两个魔头怎么走在一起的?”
  他心念一转,表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缓缓向后移去。
  宝贝和小莺一见岳霖到来欢呼一声,就要纵身过来,却不防被杜若君一手一个,拉住说道:“你两个先别急,等打发了这些狂徒再说。”
  岳霖见“洞庭酒侠”佟去病,长得浓眉环眼,狮鼻阔口,神色之间,自有一种豪迈,爽朗他不由暗暗生出几分敬意。
  佟去病见这文弱书生来得突兀,同时又见他功法轻灵曼妙,武功自也不弱,端详了一阵,冷冷地说道:“是那条线上的?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岳霖心中想笑,他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微微一笑,打趣地道:“在下是水旱线上的,到此来只不过想瞧瞧爇闹而已。”
  佟去病先是一惊,向老者望了一眼,道:“光棍眼里不柔沙子,朋友!你还是明白说吧!”
  岳霖思忖片刻,忽然说道:“阁下不也是来瞧瞧爇闹的么?何必这么气势汹汹的,反正在下也不是侠义门人,你犯不上找我,你又不是帮谁。”
  佟去病环眼一瞪,大声说道:“谁说的?那个输了,俺就帮那个……。”

三级士官L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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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霖一听“洞庭酒侠”佟去病的话,心中暗暗好笑,知道像他这样的奇人异士,一言一行,也多异于常人。不由地望着他满面胡髯,微微一笑。
  柳逢春乍见岳霖,心中本已一惊,现在一听这武道魔星——洞庭酒侠佟去病也要抱打不平,更是胆颤不已。
  他偷眼一望手下弟兄,仍在拼力奋战,心知这日此局,又是满盘皆输,这三个人中那个者不知是谁,其余二人,那一个自己也惹不起,如再不走,自己这条性命,恐怕就得丢到此地了。
  他趁岳霖微笑之际,驻足点,疾如脱弦之箭,亡命而去对几个正为他拼命的伙伴,现也无暇顾及了。
  佟去病听得背后有衣袂带风之,侧首回头,柳逢春已经跳出四五丈了,他哈哈笑,高声道:“柳逢春!你逃得过今日,还逃得过明日么?”
  岳霖一见柳逢春已逃,遂沉声道:“柳逢春已经逃走了,你们还不赶快住手?”
  正在酣斗的儿人,闻言果然一齐住的退立两旁。
  佟去病脸色一沉,道:“你们还不给俺滚?”
  柳逢春带来的“金钱帮”徒众,彼此相互望了一眼,将地上的同伴尸体扛起,鼠窜而去。
  另外的二个青年,也向地上的尸首望了一眼,其中一个瘦长的青年,向佟去病略一打量道:“尊驾想必就是‘洞庭酒侠’佟大侠了?在下只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既是歹人已遁,在下等也就此告辞了。”
  说罢,双手一拱,然后向端坐在青石之上的杜若君处,缓步行去。
  其余二人也微微作一礼,急步向杜若君所坐之处走去。
  佟去病和那枯瘦老者相视默然,睁大眼睛,望着凡人。
  岳霖见争端已息,本待趋前与君妹宝贝等共话离衷,但方一迈步,便见那瘦长青年在前,另二人在后,争向君妹打拱作揖,殷勤问好,立又止步不前。
  那瘦长青年齐肩笑道:“在下姓高,草字玉树,乃是武当门下俗家弟子,现在滢徒已然鼠窜而去,在下可送姑娘归去!”
  杜若君抬起眼皮,向他望了一眼,道:“果然是玉树临风,只可惜风大了,恐怕要连根拔起。”
  那二个青年在高玉树身后嘻嘻而笑,右首一人说道:“姑娘慧眼,如不见弃,在下愿效微劳……”
  他的话未说完,宝贝已忍不住道:“真是癞蟆想吃天鹅肉!你们趁早请吧!”
  小莺在旁拦阻他道:“你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哩。”
  杜若君摇手止住二人,她望着面前这三个青年,内心之中,感触颇多,随将颔首连摇,轻轻一叹。
  这三个青年不觉一怔,连刚才宝贝讽骂他们也都忘了,凝目望着这个风尘中的丽人一瞬不瞬。
  忽然,一片浮云冉冉飘过,四周略暗是又明。
  明媚的月光,高挂中天,清澈地光辉,普照大地。
  有月光下,杜若君越发显得妩媚动人,眉若春山如秋水,似有情,双无情地抚琴而坐。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杜若君的秀美使三个青年目庇神摇,六双眼睛牢牢地盯在杜若君脸上。
  这时,杜若君嫣然一笑,柔声说道:“多谢各位侠士,本来我尚有意以贱躯相托,但是……各位对同伴死去尚且不顾,更无论一个陌生的风尘弱女子……”
  突然,洞庭酒侠佟去病纵声大笑,笑声豪迈,震动田野,他大踏步走到杜若君身前,微一打量,颔首说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是蛮识人的,不错,可是俺叫你陪俺吃吃酒,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杜若君看都未看他一眼,冷冷地道:“你还不配。”
  佟去病双眼一瞪,怒道:“什么?你说俺不配?哈哈!‘洞庭酒侠’要是不配,天下还有什么人配?小妞儿!你倒是说给俺听听。”
  全身侧着的三个青年也暗暗一惊,他们知道佟去病生性豪爽,但却嫉恶如仇,最令人头痛的是脾气暴躁,这时见杜若君竟当面给他难堪,唯恐他动起蛮来,杜若君一个风尘弱女,连一指都未必禁受得起呢。
  高玉树忽然急中生智,忙道:“佟大侠请息怒,明日在下陪这位姑娘登门谢罪就是……。”
  杜若君忽然冷笑一声,道:“高玉树!你少向脸上贴金吧,姑娘虽曾寄迹风尘,但还不屑与你这无义之徒打交道。我看你还是趁早走吧!”
  高玉树被骂得讪讪地,但他为人狡诈,城府极深,而且野心勃勃,又自诩津研驭卫,是以在年轻的一辈中,他果然崭露头脚并在江湖上争得小小名气。
  这时,他略一思忖,侧头向另两人道:“二位兄台以为如何?”
  左首那个矮胖的青年道:“小弟愿以高兄的进退为进退。”
  高玉树微笑点头,目光又转向另外一人。
  那人忽地冷冷说道:“小弟技薄,识浅,不足以追随高兄,就此告辞,”
  说罢,双手向场中拱了一拱,身形一转,疾跃而去,几个起落,便已逝在密林深处。
  岳霖这些勾心斗角,各尽其以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所谓名门正派的子弟的原来不过如此。
  但他见“洞庭酒侠”佟去病,颇似一个正人君子,但方才那几句话,又实在有失一个大侠风范。
  于是,他静静地看着,他要看看这场戏如何结尾。
  这时,就见杜若君将琴交与小莺,盈盈站起身。她莲步轻移,缓走至岳霖身前,优优说道:“霖哥哥!你现在总该知道,一个女子行走江湖,是如何不易呀?”
  岳霖听了,一阵暗然,君妹为了找寻自己,天涯海角:关山迢遁,除了忍受跋涉之苦外,还得忍受这些无谓的纠缠和屈辱,对于适才她那种作为,所引起的反感,不觉又减去几分。
  望着杜若君徊晃憔翠的脸,心中确有无限爱怜,然而,当着如许多人,他又不便表示什么,稍一思忖道:“君妹你为我受的苦,我都知道……”
  杜若君接口道:“只要你知道就好……唉!今天算便宜了他们……”
  忽然,她娇躯一转,道:“佟大侠!你们还不走么?”
  佟去病微笑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道:“哈哈——要去了,要去了,本来俺也不是拈花惹草之徒何必自寻烦恼呢?二叔;咱们回去吧!看了一场爇闹,也不算冤枉了,哈哈——”
  说罢,又哈哈大笑不止,在风中,与那枯瘦老者同去,连看都不看身旁的高玉树一眼。
  高玉树呆呆站在当地,他被杜若君讽骂之后,悯实不甘,现又见杜若君又将佟去病也得罪了,心中暗暗一喜,以为正可利用佟去病的刚直、豪爽、使之羞辱杜若君,以泄胸中之恨。
  不料杜若君和岳霖的对话,却像一柄利刃一下子戮刺着他的心底,这时他才明白,佳人芳心,早有所属。
  只是他不明白,岳霖何以会赢得芳心?
  他又失望,又是惆怅,心中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正在这时,佟去病大笑而去,这笑声,好像暮鼓晨钟,顿使他清醒不少,望望地上的尸体,突然感到万分羞惭,儿乎无地自容,呆立片刻,偷眼望望杜若君,方始狠狠地一跺脚,纵跃而去。
  岳霖望着各人先后离去,心中确实是感慨万千。
  他觉得世间恶人虽多,但并不可怕,倒是这所谓的名门正派,他们假冒伪善,而其用心之陰手段之卑下,确是令人防不胜防……君妹这种借刀杀人的作法,虽属不该,但以一弱小孤女,对付这许多伪善者,也就无可非议了。
  杜若君站在他面前,痴痴地望着他,见他茫然似有所失,芳心之中,不禁一喜,暗暗忖道:“霖哥哥你现在也懂得嫉妒了,我早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可是,你又偏要装着一付满不在乎的神情,让人难受……。”
  宝贝见二人相对无言,迈步向前走来,但未走两步,小莺突自身后闪出,挡住去路,低声说道:“你是怎么啦?人家话还没说,你义要跑去惹厌?”
  宝贝双眼一翻,道:“他们根本没话可说,与其站在这里,冷清清地,不如回店喝酒去呢,再说我还有好多事要跟霖哥哥说呢!”
  小莺突然小嘴一嘟,双目寒泪,哽咽着道:“我早知道你嫌弃我,不愿和我在一起,好吧,你去吧!我也不稀罕,等我杀了那厮,就死给你看。”
  说完娇躯一晃,便向远处的丛林纵去。
  宝贝怔了一怔,他觉得女娃儿和男娃儿,确是不同,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追去。
  岳霖和杜若君发现时二人已经去远。
  杜若君娇笑道:“怎么?她……。”
  杜若君对着那边远处望望,暗叹天生女子,为什么都是这么机智百出?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杜若君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霖哥哥,咱们是月下游湖呢?还是回去对月小饮?”
  岳霖看了尸首一眼,口中说道:“方才这么一闹,那有兴致游湖,我看……君妹!我们去喊小莺和宝贝,回去在月下饮酒吧。”
  杜若群斜睨了一眼,道:“你既然缺乏兴致,怎反而要扫人家的游兴?”
  岳霖恍然而悟,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我正有话要向你说呢?”
  ……
  “迎宾居”后面的一个小院,清静、优雅,浓荫茂盛,庭院深沉,果然是个静居的绝好所在。
  屋前,花间,一几两椅,三五样津致小菜,岳霖和杜若君相对而坐,在月光下把盏轻饮。
  这时,二人似乎都已薄有醉意,但各自执酒杯只顾对饮,好像彼此在斗气似地。
  许久,许久。
  杜若君忽然轻轻一笑,道:“那个巧娘一定很美吧?霖哥哥是使的什么法子,竟能使滢名远播的‘红豆魔女’宫妍艳,计算所弃一切……。”
  岳霖听她说话十分刺耳,微恼地道:“君妹,我不许你这么说话,一个人应该忠厚些……。”
  杜若君借着酒意,冷冷笑道:“你尽管偏心好了,反正你不能堵住我的嘴,宫妍艳就是得绝世姿容,哼!仍然是个水性杨花,人尽可骑的下贱胚子……”
  岳霖沉声喝道:“住口,我要早知你心胸如此狭窄的话,我也不会向你讲了,不过,我向你讲,也正说明了我对你无私……。”
  杜若君冷冷接道:“你对我是自私,我又焉能知晓?”
  岳霖愤愤说道:“所幸见面之期不远,是否有私,你自己心中可察知,君妹,你已不是孩子了,凡事应该三思。”
  杜若君突地杏眼圆睁,气急道:“你…你……是的,我不是孩子了,但是我不再是孩子,还不是你……宫妍艳是孩子么?”
  岳霖知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见这种无理取闹的态度,也懒得多加解释,随口说道:“她虽不是孩子,但比孩子更有礼。”
  杜若君臻首连点,道:“好,好,我倒要看看这红豆魔女,究是如何明礼,现在距你们约会之日,还有多久?”
  岳霖略一思忖道:“不过月余光景。”
  杜若君缓缓站道:“月余光景,转瞬至,我现在要休息去了,届时咱们也在西湖见吧。”
  说罢,也不待岳霖答话,莲步轻移,走入屋内。
  清风、明月,给这秋夜凭添了几许萧索之意。
  岳霖望着杜若君走入屋内。突然之间,好像失去什么似的,于是,他端起壶,将余酒一口饮尽。
  他抬头望望,只见月明星稀,他感到一阵凉意,低头向几上残余的菜肴看了看,喃喃自语道:“自古人无完人,我又怎能如此苛求呢?”
  他轻叹一声,方待起身归去,忽见墙头上出现两条人影,他们略微一停,旋即跃落地面。
  岳霖以为是她是个轻薄之心犹未死,趁夜前来,但凝目而望,二人已来至近前,竟是小莺和宝贝两人。
  小莺似有几分娇羞,轻轻招呼一声,随即奔入屋内。
  宝贝把座椅拉近一些,坐在岳霖身旁,道:“霖哥哥,你…这一向好吗?”
  岳霖见他问得怪异,点头头说道:“还好,我以为你跟那个和尚出家了呢!”
  宝贝见四外无人,忽然放低声音,庄重地道:“霖哥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天山?”
  岳霖一怔,道:“我去不去天山,你怎么会知道?”
  宝贝说道:“是师父他老人家说的。”
  岳霖奇道:“就是那个和尚?”
  宝贝点了点头,他机警地向四周望了望,凑近岳霖耳畔,道:“霖哥哥,师父他老人家说,叫你远去天山‘金钱帮’总坛,不但可以知道许多秘密,而且,你也可以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岳霖心中一动,道:“你是说……。”
  宝贝点头头道:“你想知道什么?到天山后,都会得到解答。”
  岳霖仔细端详宝贝,见他确比以前成长了许多,不但身体高大,在其他方面,好像也成熟不少。
  宝贝见他默然不语,急又问道:“霖哥哥,你……你不准备去?”
  岳霖沉吟道:“去当然要去,不过,我原先并不打算这么快去……”
  宝贝道:“为什么?难道你不想……”
  他忽然住口不往下说,岳霖虽然有些奇怪但却并未追问,他所考虑的是——时间问题。
  因为,西湖之约,转眼即至,如果先往天山,路途遥远,往返费时,在约期之,实在无法赶回。
  但是,天山之行,对自己又是如此重要,许多难而解决的事,都要等到了天山之后,才能决定他的结果。
  譬如:金钱帮主、小玲、邬良、红唇图……。
  他沉思片刻,随向宝贝道:“一月之后我会尽快赶去,想必不致误事。”
  宝贝仰首望天,喃喃祷道:“师父,你老人家真是神仙,为什么开始事情,你都能预先知道他的结果呢?霖哥哥果然要待一月之后……。”
  岳霖看了他的神情,半晌,始道:“宝贝弟弟,这半年多来,你跟你师父都学了些什么?”
  宝贝一本正经地道:“什么都学,不过,最主要是是学‘知人’?”
  岳霖以为自己听错,又重复道:“什么?‘知人’?”
  宝贝点头应道:“我现在可以知道,每一个和我见过的面的人,他心中所想的,他口中想说的,和他即将要做的……。”
  岳霖听了,觉得实在神乎其神,不觉也引起几分好奇,不经意地向屋内扫了一眼,又望着宝贝道:“说实在的,我还真有些不相信,你还学会这‘知人’之术,那么,现在就先说我,想说想做的事。”
  宝贝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世上青出于蓝的事。毕竟不多。”
  宝贝答话,他神色肃然,凝目望着岳霖,不稍一瞬。
  岳霖见他这付神态,心中反倒有几分不安起来,他觉得有些莫明其妙,但是面对着宝贝,好像有些不由自主。
  这时,他脑海中紊乱已极,几乎每一桩事物,都是在全脑海中停留片刻,然后又被另一件新的事物,取而代之。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不愿与宝贝的眼神相拉触,每当他扫视宝贝时,都是匆匆一瞥,随将目不迅疾地移开。
  宝贝怔怔地望着他面上也没有丝毫表情。
  岳霖有些莫明其妙的紧张,他显得极度不安,如坐针毡,虽然,他不相信宝贝看真有“知人”之能,但在下意识里,他却无法保持镇静。
  忽然宝贝微微一笑,道:“霖哥哥,恭喜你……。”
  岳霖愕然说道:“恭喜我!哈哈!就凭你这一句你这‘知人’之术,实在不够高明,因为……咳……。”
  宝贝忽又正色道:“怎么,霖哥哥,不立即前往天山,自然是因为儿女情长,看今日的情形,好像又不是为了君姐姐,难道不该恭喜你?”
  岳霖听得暗吃一惊,望望宝贝,他真有不能相信,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又不容他不信,微犹疑,道:“那么除此之外呢?”
  宝贝不假思索地道:“你在奇怪!”
  岳霖很是奇怪,宝贝以前那不好的飞思想如今都已不存在,代之而的则是老练、沉稳。他见宝贝寒笑而望,语气中更是不解,他想到这一年来,宝贝必有一番奇遇,而这奇遇,造就了他。
  前听君妹说,他是寻和尚而去,然而,若那和尚在这短短的时日中,能使宝贝有此造就,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宝贝见他双眉重锁,沉思不语,差点儿笑出声来,心想师父这锦囊妙计果然高明,于是,微微一笑,道:“霖哥哥,你看我这‘知人’之术如何?”
  岳霖略一思忖,道:“嗯!似乎有点影子,不过……只是一点头影子而已。”
  宝贝嘻嘻笑道:“霖哥哥,你是嫌我说得不够详细么?”
  岳霖点点头道:“如果这么简单的话,那这‘知人’之术,也就没有什么稀奇的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不是都可以冒充‘知人’了么?”
  宝贝忽然面容一整,道:“不错,那么,我现在就说详细点吧,霖哥哥,照你原来的行程,下一站是不是去西湖?”
  岳霖说道:“正是。”
  宝贝接着道:“霖哥哥现在不必再去了……。”
  岳霖忙道:“为什么?”
  宝贝道:“你去了也是扑个空,又何必急急赶去呢?”
  岳霖心中一动,反问道:“你怎知去了定会扑空呢?”
  宝贝神秘的一笑,道:“因为……跟你相约的人。已经赶往天山去了,而她此行,关系重大,一时半时,无法赶返。”
  岳霖心中又是一动,呐呐地道:“难道说……她……她……。”
  宝贝连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说的‘她’,早已赶忙往天山去了。”
  岳霖这时酒意全消,怔怔地望着宝贝道:“好……她去了天山……真的?”
  宝贝点头笑道:“不然,我怎会说你西湖之行,要扑空呢?”
  岳霖听后,喃喃自语道:“那……我得提早赶去……。
  岳霖听了宝贝的话的坐在那里,沉思不语。
  宝贝开始又吃又喝,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地。
  岳霖望着天边的孤星伴着残月,脑海中却在不停地回忆着,巧娘为什么要赶去天山?她和那“金钱帮”并无丝毫瓜葛,如此匆忙地赶去,难道发生什么变故?即是如此,也应该告诉自已一声才是。
  但是,这些……宝贝从何得知呢?就算他曾和巧娘见面,但巧娘绝不会冒冒失失地告诉宝贝这些呀!
  这些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问道:“宝贝弟弟,这些都是她叫你转告我的么?”
  宝贝一笑,道:“霖哥哥!如果她不告诉我,我又怎会知道这些呢?”
  岳霖觉得非常有理,稍停又道:“那她究竟为什么赶到天山去呢?”
  宝贝一怔,望着岳霖道:“你们不是约好的么?”
  岳霖喃喃道:“没……没有呀!”
  宝贝偷看了岳霖一眼,道:“那就奇了,她明明说是跟你约好的,而且说霖哥哥是天下第一奇男子,智勇齐备,福泽无双,天山之行。就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挽此武林浩劫,所以不惜身入虎袕,务使‘金钱帮’瓦解……。”
  岳霖接道:“这些都是她说的?”
  宝贝点头应道:“是呀!”
  岳霖向屋里望望道:“她们不知道?”
  宝贝道:“嗯!现在不知道……。”
  岳霖沉吟片刻,又道:“宝贝弟弟!现在天色半晓,既是如此,我就不耽搁了,我去收拾一下,天亮时,我就上路,你和她们说一声好了。”
  宝贝道:“霖哥哥尽管先走,稍后我们也会赶来的。”
  岳霖正色道:“‘金钱帮’总坛重地,非比寻常,虽不能说是龙潭虎袕,但毕竟凶险异常,你们千万不可胡来”。
  宝贝连忙道:“霖哥哥放心,就是我想胡来,只有人不答应呢。”
  岳霖微微一怔正想问他是谁不答应时,忽听屋内一声轻叹,小莺已轻巧地出现在门首,一笑说道:“好了,替我向好们告辞。”
  说罢,站起身来,双眉一挑,便已飞跃到树梢足尖一点枝头,又纵起,几个起落,便已消逝不见了。
  宝贝目送岳霖,直至无踪影,他仍然怔怔地望着远方,心中感到非常高兴,但也有一些愧疚。
  一年以前,吹牛说谎,他尚洋洋自得,自以为是比别人聪明,但是,自遇见师父——那个和尚后,他再也不如此了。
  今天,他又说了谎,不过,这是师父教他的,能够骗得岳霖相信,在他心中,实在高兴万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又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内疚、不安,霖哥哥此去,惊险重重,万一……。
  这时,小莺已姗姗走来,睁着一双大眼眨呀眨地。望着宝贝,她娇躯一斜,坐在岳霖坐过的椅子上,笑道:“霖哥哥走了么?我来陪你喝两杯吧!”
  说着,当真拿起酒壶,满斟两杯,然后,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又望着宝贝,嫣然一笑,真个是柔顺娇美,风情万种。
  宝贝不禁看得有些呆了,半年多不见,他发现小莺也和以前大不相同,尤其是现在,淡淡的月色照在她秀面之上,更显得无限温柔,和以前两人吵嘴的情形相比,实有天壤之别。
  小莺粉颈低垂,但心头却是甜蜜的,她好像有许多话要说,但面对宝贝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偷眼望望宝贝,见他正在怔怔地望着自己,怎地,突然之间,心头竟“怦怦”狂跳起来。
  她从未有过这种经验,只觉得有些紧张,有些心跳,但却宁愿沉浸、陶醉在这、激动之中。
  她见宝贝仍目不转眼的望着她时,遂强作笑脸道:“你怎么像只小猫似地,总是盯着人不放。”
  宝贝答非所问地道:“我是想我不该骗霖哥哥,不过……。”
  小莺抬头说道:“什么?你骗了霖哥哥?你……怎么骗他的?”
  宝贝自知失言,但已无法改了,想了一想,道:“我把他骗到天山去了,不过,这是师父他老人家教我的,过几天还得赶到西湖去再骗那个什么红豆魔女呢……”
  小莺不解地道:“你师父为什么叫你骗他们呢?”
  宝贝道:“为了挽救整个武林,免遭沉沦。”
  小莺又道:“霖哥哥不是去寻人吗,你就是不骗他,也不会袖手不管的。”
  宝贝接道:“我知道,但是,如果不骗他们,恐怕就来不及了,这样不但可使许多人免遭杀戮,而且对瓦解整个‘金钱帮’,也可减少很多困难,只是……我担心霖哥哥只身入险,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小莺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骗霖哥哥,姐姐师父可知道么?”
  宝贝摇摇头,道:“不知道。”
  小莺一听,霍然起身,道:“我告诉姐姐师父。”
  说着,娇躯一晃,飞也似地疾向屋内奔去。
  此时,残阳未坠,旭日将天边现出一片彩虹。
  天山,位于新疆中部,全长二千余里,共分南北两路,群峰层叠,主峰与天接,端的雄壮无比。
  雪峰,为天山主峰,由于地势极高,冰雪终年不化,飓风近冰雪为之震碎,成无数冰河,激流飞射,声如雷鸣,势胜洪祸,人遇之,万无幸免。
  这天清晨,岳霖单骑匹马,满面风尘,纵马至峰下。抬眼望去。触目处,皑皑冰雪,一片银白。
  他擦了擦额头汗水,睁目收向四处望望,暗暗忖道:“这雪峰果然是名符其实,但如真说起来,实在应该叫做冰峰才对,没有道路,没有树木,连个攀援之处也无。”
  岳霖犹疑一阵,终于翻身下马,将鞍后的干粮水袋一齐解下,紧于腰后,随手摸摸马颈,喃喃地说道:“马儿,马儿,这一路可辛苦你了,现任你去消遥游荡,再也不必四蹄不停的飞奔的了。”
  随又将马鞍取下,扔在一旁,拍拍马股,马儿昂首一声嘶鸣,然后走至岳霖跟前,屈退卧了下来。
  岳霖摇了摇头,似乎对马儿依依不肯离去,无可奈何,他将全身又整了一遍,遂自怀中取出那张写着血字巾帕。
  他轻轻地展开见上面写着:“我想你也是个凡人,自然该有凡人所应有的一切欲望,可执此忘我首级,到天山雪峰,自会有人接应,届时必可令你满足……。”
  他沉思片刻,随又将那巾帕围成一团,握在手中,
  又向峰上各处打量一眼,然后提聚一口真气,双足一点,向上纵去。
  峰央积雪成冰,长年累月,坚如铁石,光洁平整,滑不留足,虽然他的轻功早已至登峰造极之境,在上面行走纵跃,不但危险,而且吃力。
  岳霖来至峰腰时,已是遍体生津,气喘吁吁了。
  他停下身来,向这座为冰雪所封的山峰,仔细的望望,每个地方因为原先的形势不一,积雪过后于是就形成各种不同的奇影,有的像熊,有的像鼠,更有些像龙像虎,真个是龙蟋虎踞,各尽春秋。
  这时,阳光斜射过来,处处银光耀眼,闪闪刺目。
  岳霖望着这些奇影,暗暗感叹着造物者的神奇,如果不是因为好奇而来到天山,恐怕一生一世,也休想见此奇景。
  他休憩片刻,随又向上爬去。
  这一段路程,虽然不算太远,但却是岳霖有生以来所走过的最难行走的路,他一面纵跃迂崎岖的冰雪之上,一面还是时时防范着,不要被滑跌落在冰沟之内,差不多直至午时过后,方才到达峰顶。
  啊?
  但见四野苍茫,只有立身的雪峰,一片银白,岳霖尽情眺望着四周,心胸也不禁为之一畅。
  任何人若是站立在雪峰之巅,都会赞叹世界之大、之美,同时也会感觉出自身的渺小……。
  岳霖拿出水袋,方自喝了两口,忽见峰后有一团白影,自峰下向上扑来,来势迅疾,快速无比。
  他微微一惊,随凝神注目,仔细观望,只见那团白影,既非纵跃上扑,也非爬行,好像峰顶有一无形之索,将他缓地吊上一般,不觉看得有些出神。
  约莫盏茶光景,那团自影已渐来渐近,岳霖这时方始看清,来者竟然是一身雪白子,连头发都用兔皮包起。
  岳霖看得甚感兴趣,只不知这女子为什么在这雪峰之上,着此白色衣衫,使人几乎无法辨认。
  他正在惊疑问,那女子已然来至近前,微一揖身,道:“阁下莫非是来赴约的么?”
  岳霖心中一动,连忙答道:“正是,正是。”
  白衣女子向他上下看了两眼,又道:“可执有信物?”
  岳霖一听,暗道要糟了,自己一时大意,将“忘我”真人的首级,交给了孙无忌,这女子所说信物,必是指此。
  他双眉微皱,心中暗暗焦急,不知未带“忘我”真的首级,是否能够会见金钱帮主?
  他不自觉地将手中那方巾帕缓缓展开,同时呐呐说道:“信物?信物……”
  忽见那白衣女子双眼眨了两眨,神情冷漠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岳霖身前,伸出水葱似地手指,将那陰谋
  诡汁巾帕取了过去,匆匆看一眼,忽然,她冷漠的脸,堆起了妩媚的笑容,说道:“那么,你是岳少侠了?请恕方才失礼……。”
  岳霖双手一拱道:“不敢,在下正是岳霖请教姑娘……。”
  白衣女子盈盈一笑,道:“贱名白如雪,职掌‘迎宾院’一切事务,少侠自离开‘洞庭’,我们曾接到快报,判断少侠当可在今晨抵达,所以,贱妾在后山恭候甚久,岂知你不识谙路径,而绕前峰来了。”
  岳霖见她温柔多礼,遂也笑道:“如此叫白姑娘久候,在下深感抱歉。”
  白如雪接着笑道:“少侠不须客气,抱歉的应该是我,因为走前峰最是吃力,如果事先我能思虑及此,也省得少侠枉费许多力气了。”
  岳霖见她明眸皓齿,话语婉转,心念一动,道:“如此说来,白姑娘是有意的了?”
  白如雪讪讪笑道:“我如有意,也不会让你呆立此处,挨饿受冻了。”
  她说着,将“信物”揣入怀内,随伸手背后,取下一双宽约五寸,长可尺半,厚不盈指的铁片来,递到岳霖手中,道:“请将此物缚在足下,便可在雪峰行走。”
  岳霖接过一看,竟是缅铁打造,光滑如镜,中间两旁,各有铁练,前后两端,向上微微翘起,惟在前端,却并列着一排锯齿铁钩。
  他抬眼一扫,见白如雪一双秀足,也正套着两片,遂也依样葫芦,照她的样子将铁片套于足底,扣紧铁练。
  白如雪纤纤玉手伸出,取出一条五尺余长的白绫来,轻轻一抖,一端已自飞向岳霖手中,娇声说道:“少侠只须拉紧白绫,两脚直仲,膝间略弯,随我滑行便了,如果少侠动力太大时,可将足尖向下微踩,锯齿刺入冰雪中,速度即会缓慢,但切忌用力过猛,不然,你会摔跤的……。”
  岳霖听言将两足并拢,双退半弯,手中紧紧地握住那条白绫,突见白如雪娇躯倏转,疾向峰下射去了。
  他只觉手中自绫陡然一紧,一股大力,将他的身躯向前带动,他连忙凝神静气,弯腰望着脚下。
  只见皑皑冰雪,在脚下向后飞逝,耳旁风声呼呼,微一侧顾,始觉自己如飞腾一般,直向峰下急驰。
  岳霖被白如雪拉着,弯弯曲曲,在坎坷崎岖的雪峰上滑行,其疾如风,转眼之间,已至峰下。
  就是将至峰脚时,白如雪突然一个转折,将岳霖带进一条山洞暗道。
  又滑行许久,左右数转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虽仍是不见天日,但四周景物,厉厉可见,岳霖东张西望,却不知光亮究竟从何射来。
  正顾盼间,突觉手中自绫,猛然地一松,他方一惊,微速已然半转,尤然停在当地。
  白如雪轻轻一笑,道:“少侠现在可将‘雪车’解下来了。”
  岳霖如言将那对铁片取下,见面前一座朱门,遂道:“白姑娘,这是那里?”
  白如雪自将铁片取下,口中答道:“九优门。”
  岳霖惊疑参半,凝目望去,见朱门两旁,卧着狮和虎,目中闪闪,仿佛是要择人而噬似地。
  岳霖虽然艺高胆大,但见了这等凶猛野兽,也不禁戒心突起,一面暗中戒备,一面不住向四周打量着。
  但见“九优门”之后,烟雾缭绕,琼楼玉宇,半隐半现,确为人间所罕见。
  岳霖随在白如雪之后,穿过朱门,缓缓向前行走,沿路树木高大,粗可数围。花香阵阵,随风飘散着。
  最令他奇怪的是,无数绝妆丽人,秀丽天生,她们缓步行过,但却不与白雪招呼,恍如素不相识一般。
  白如雪将岳霖引领至一处门前,只见玉石为阶,晶莹无比,屋舍则是朱梁画栋,玉砌雕阑。
  假山、水曲径回廊,屋内,更是锦榻雅贵,华丽无比,竟然是一尘不染,
  白如雪肃客就座,忽见两个垂髻女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紫檀香木盒,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垂手侍立两旁。
  她微微向岳霖道:“少侠连日旅途劳顿,盒中有干净衣衫,少侠净身后尽可换用,此处权作少侠起居之处,不知可还满意么?”
  岳霖点头头说道:“不瞒姑娘说,这是我生平所见最好的屋舍了。”
  白如雪向四周一扫,道:“少侠如此说,真不枉我一番苦心了,餐饮她俩自会照料,少侠浴后尽可休息。晚宴时我再来接你。”
  岳霖说道:“姑娘有事,尽管请便。”
  白如雪望望岳霖神秘的一笑,然后对那两个女童道:“你俩服侍少侠用饭之后,去喊‘凝脂’前来侍浴。”
  说罢,双目回眸一笑,才轻盈地走出屋宇。
  岳霖望着她的背影,在门外消失,心中暗忖道:“看这女子面目姣好,性情驯良,而且自方才峰顶滑下的手段看来,武功亦自不弱,只不知她何以会投处,金钱帮’内,着实令人费解。”
  这时那两个女童,一个将靠在墙边的木盒捧进内阁,另一女童则将桌上的木盒打开,将饭食端整到桌上。
  然后,二人仍旧俯首垂肩,侍立在左右。
  岳霖心想自这两个女童口中,也许可以问出许多自己想要知道的事,但是,任凭岳霖说得口焦舌烂,除了,知道她俩人,一名慕容,一名慕颜之外,其他的任何事物,都是一慨不知。
  岳霖见问不出所以然来,也不再多问,他此时倒真有些饿了,望着满桌的珍肴,狼吞虎咽,饮餐一顿。
  饭后,他被两个女子童带到右侧的一间小屋,同时将另外那个紫檀木盒也捧过来,请他沐浴更衣。岳霖所着虽然也是一套儒衫,但经过多日跋涉,早已面目不堪,借此净身更换,倒也是一大乐事。
  然而,正当他褪去身上衣衫,走至那玉石砌成的浴池时,突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远而近,终至停至门外。
  接着,一个俏丽的女郎已自缓步而入,她瞥了岳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将门轻轻掩上。
  岳霖大吃一惊,连忙“卟通”一声跳入浴池之内,蹲下身去,不敢起来,背着脸口中连连喊道:“快出去!快出去!我在沐浴呢!”
  那女郎相应不理,快而熟练地将上衣,和拖地长裙俱皆除去,露出里面雪白的无袖紧身,和长仅及膝的短裤。
  那女郎曲线玲珑,皮肤白净,果然是欺霜,赛雪,她嘴角寒着一丝笑意在壁问木架上取了皂夹和布巾扭动腰肢,便向岳霖走来。
  岳霖听声音,知道她不但未去,而且正向自己走来,这他才想起方才白如雪临走时,曾向慕容慕颜道:“你俩服侍少侠用饭之后,去喊‘凝脂’前来侍浴。”
  这个女郎但是那个叫“凝脂”的了。
  这时,脚步声愈来愈近,岳霖心中又惊又急,同时几分羞怯,他蹲伏池内,只有头部露在水面之上。
  由于紧张,岳霖的四肢在水内开始索索颤抖,将水面震起一圈圈地涟漪,他紧闭二目,不住说道:“你……赶快出去,赶快出去……。”
  女郎站在池边,边轻哼一声,道:“别作得这么小家气好不?你以为钻入水中就没事了?你也不看看,这水清澈见底,毫发可见,不禁羞急交加,仍然紧闭着眼睛,喊道:“就算我小……家气请你赶……赶快出去,谢谢你,我……我不用……帮忙……。”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移动,渐渐靠近墙根。
  那女郎语带柔媚地道:“这是院主的命令,我就是有八条性命,也是不敢违背的,你总不愿见我为你而身受毒刑吧?”
  岳霖连忙说道:“等下我去和院主说,绝不怪罪你就是,你快去……。”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突听“卟通”一声他不觉浑身一震,回首望去,见那女郎已跳进水池,正张开双臂,向他扑来。
  口口口
  岳霖大吃一惊,情急之下,闭住呼吸,便向水中缩去。
  那女郎见他如此骇惧,倒不觉微微一怔,暗暗忖道:“想这世上男人,又何止千万?便是自己所见过的,也是难以数计,何曾有一个像他这样痴?这般傻?”
  要知人的心性,最是莫测,你对她阿谀奉承,他不屑一顾;反之,你若远离她,她又会怨恨你无情了。
  这女郎从未见过,有男子如岳霖者,温泉水,美人侍浴,这是何待福气?而岳霖却惊骇欲绝。
  她实在不明白个中的道理,这时一见岳霖钻入水中,益发激起她的好奇心,她要看看岳霖究竟是肉做的?还是铁打的?
  她双退一弯,娇躯遂矮,水已齐及胸间,她缓缓向前膝行两步,伸出白如羊脂的手臂,便向岳霖腋下探去。
  岳霖双目紧闭,方自没入水中,突觉仿佛有一滑如游的东西,直自己腋下击来,心中大吃一惊了。
  然而,此时身在水中,浴池不过五六尺见方,既不能看,又不能喊,要想躲闪,自是更加不易。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微一迟疑之际,突觉齐肩下袕道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顿时,四劲道全失,身躯也在同时向下一沉。
  正中此时,突有两双光滑柔软的手,自身后伸入腋下,轻轻一提,已将他带出水面,平放在池边尺许宽的白玉石上。
  岳霖长长吁了口气,不禁在心底暗叹一声。
  那女郎“卟赤”一笑.道:“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却要个女道人家抱你起来……。”
  岳霖突地二目倏张,羞怒地望着那女郎道:“谁要你抱?真不识羞,赶快给我出去!”
  那女郎娇笑一声,道:“出去!好啊!不过,还是先让我替你净身吧!”
  说罢,伸手入水,一撩一撩地向岳霖身上浇来。
  岳霖又急又气,但是袕道受制,却是奈何她不得,这又被那一捧一捧地水泼得痒酥酥的,极不自在。
  他恨得牙痒痒地,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闭目说道:“你再不出去,我可要骂了!”
  那女郎嘻嘻笑道:“你尽管请骂,孙大娘从来也不在乎这些……。”
  岳霖虽然闭起二目,但在那一瞥中,给他留下的印象,却是无比深刻,仿佛这女郎的影像,已印在他脑中。
  她的容貌称得上是妖艳万人,尤其那一对勾魂摄魄的媚眼,和那红欲滴樱唇……,充满了诱惑的……。
  那无袖的紧身,长仅及膝的短裤,被水浸湿之后,紧紧地贴在肉上,妙处隐隐,令人不敢卒目。
  然而,岳霖在那匆匆一瞥中,已是一览无余,虽然他闭起二目,隔绝了视线,但却无法隔绝他脑海中的影像。
  果然女子确实是个尤物。
  岳霖一听她自称孙大娘,不觉心中一动,道:“你……你就是孙大娘?孙无忌的………。”
  孙大娘忽然放荡的笑了,边笑边道:“哈哈,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假正经罢了,难为你也装得真像,害得老娘心里……。”
  她说到此处,倏然住口,向岳霖上下端详两眼,见他赤裸裸地横陈石上,和其他男子并无什么不同之处。
  她在岳霖脸上拧了一把,笑道:“不必再装了,睁开眼吧!”
  岳霖闭目内视,强自镇定,他想起凌晖的遭遇,想想无数“金钱帮”中的人,对孙大娘的品评……。
  他知道想以孙无忌来压制她,是毫无效用的,但是,眼前的情势窘近,使他感到惶恐不安。
  在惶恐不安中,他忽又想起那次在荒山破庙之内,遇见“七巧门”的紫衣少女,仿佛也似这般情影的……。
  然而,那时有逍遥居士孔才辈赶去解危,如今呢……身在“金钱帮”总坛之内,又有谁来多事呢?
  孙大娘见他久不答话,以为被自己说得不好意思,当下,伸出双手,在岳霖身上一阵乱摸。
  岳霖想起要挣扎,但是浑身酸弱无力,气急之下,破口骂道:“无耻贱卑!快给我滚开,你再不停手的话。等下见你们院主……。”
  他说到院主时,忽然灵机一动,改口又道:“贱卑!你可知道我与你们院主——白如雪的关系?”
  孙大娘嘴角一撇,不屑地道:“什么关系?最多不过如此。”
  说着,左右两个食指,一上一下,合在一处,接着,双手颠过来,又再轻轻合在一处。
  岳霖并未看见她这些动作,只觉得她果在停止乱摸,而且双手也自移开,以为这句话起作用,心中略定,接着又道:“所以……最好不要乱来,给她知道了,可不是玩儿的。”
  孙大娘冷哼一声,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她能和你……自然我也能。”
  她的话音方落,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中,听出是迎宾院院主白如雪,连忙垂首答道:“婢子在和少侠说笑,院主不要误会……。”
  白如雪冷笑道:“本座知道你今天会原形毕露的,果然不出发所料,岳少侠人中龙凰,喊你侍浴,已是抬举你,准知你小猫真是不得腥,片刻工夫,狐狸尾巴便露出来了,快把少侠袕道解开。”
  孙大娘在嗫嚅了半天,竟然不敢申辩,伸手解开岳霖袕道。
  白如雪冷冷又道:“少侠浴毕请自休息,凝脂,你随我来。”
  说罢娇躯一转,姗姗而去。
  孙大娘眼看到嘴的肥肉,又被人从嘴边抢走,她觉得有些不甘也有些舍不得,无奈院主来得无声无息……。
  忽然,她灵机一动,暗道:“我不如此这般,叫你当众出丑……”
  她艳丽的面上,闪过一丝陰毒的笑容,将外衣长裙匆匆着上,又侧首望了岳霖一眼,方始快步离去了。
  岳霖听见二人俱都离去,方才睁开二目,缓缓坐起身来,心中犹有余悸,连忙过去将门闩起。
  此时他已兴味索然,匆匆擦干水迹,换过衣衫,轻轻将门开启,见室外并无人,这才放心大胆走了出来。
  慕容慕颜奉过香茗,然后悄悄退出。
  岳霖步入内间,和衣躺在锦榻之上,无数的疑团,一齐涌现脑际,他双眉微微皱起,望着屋顶,苦苦思索。
  他猜不出“金钱帮”故约自己来此,究竟为了什么?既约自己来此,又何以不立即相见,而要等到‘晚宴’时候?
  谚语有云:“宴无好宴,会无好会,难道这也是鸿门之宴?”
  邬良、郭灵,是否都会在“晚宴”上出现?
  这许许多多问题,玩具在苦恼着他,然而,尽管全为这许多问题所苦恼,却是无法获得确实的解答的。
  他必须等,耐心地等,等到“晚宴”的时候……。
  但是“晚宴”——是否能给他带来一切答案?
  ——他不知道,也无法断定。
  于是,他在这极度困境中,倦极睡去。
  天色渐渐暗淡,但,屋内的光线依旧。
  岳霖睡得十分香甜,朦胧间,恍惚觉得有人在轻轻呼唤,他缓缓睁开眼来,见白如雪站在门外,随即翻身坐起,讪讪地道:“真抱歉,白姑娘,我竟睡着了。”
  白如雪嫣然一笑,道:“少侠长途跋涉,自是十分辛苦,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收拾一下,我们也该去了,他们已经在等了呢。”
  她说完,又轻轻一笑,转身在厅中的椅上落座。
  岳霖端整了一下衣衫,遂也步人厅内,见白如雪已换了一身鲜艳夺目的彩服,随口说道:“白姑娘,这‘晚宴’的人很多吗?”
  白如雪颔首道:“自然是为了介绍你和大家见面呀!”
  岳霖双眉皱道:“在下不过是一无名江湖小卒,也值得如此隆重?”
  白如雪摇首笑道:“这……不非我所知了。不过,据我所知,少侠三年多前,追杀那‘笑面陰魔’,万儿已经够响亮了。”
  岳霖被他一语说中心事,面上表情,甚不自然,他正愁等会见“金钱帮”帮主,将何以自处?
  因为,岳霖冒他之名,而又为他所知,若非孙无忌当面叫破,也许不致拆穿,结果,他拂袖而去。
  岳霖为了不愿在白如雪面前露出破绽,连忙说道:“那时年幼无知,意气用事,倒教姑娘见笑了。”
  白如雪起身道:“少侠太客气了,我们走吧!”说着,当先走出门去。
  岳霖随在她们身后,穿出院落,转向右首行去。
  所经之地,但闻花香阵阵,却不见花在何处,岳霖放眼四顾,但见阁楼玉字,连绵不断,而这些屋宇,建筑俱都十分华丽,即使诸皇宫,似也毫无逊色。
  岳霖看了,不觉暗暗感叹,忖道:“唉!‘金钱帮’不过是乌合之众,但他们总坛却有如此景象,这些财物,不都是抢掠而来……。”
  忽然,他又想到,趁与“金钱帮”帮主未见面前,何不向这白如雪探听巧娘的下落?
  于是,他急行两步,与白如雪并肩而行,道:“白姑娘!你可知‘红豆魔女’这个人么?”
  白如雪似是微微一怔,半晌答道:“红豆魔女宫妍艳倒是听人说过,不过,我因甚少涉足江湖,只是闻名而已,少侠提起此人,莫非有何见教?”
  岳霖摇头道:“那里,我也不过听人说起,和贵帮渊源甚深……。”
  岳霖见她神色自如,料知所说不假,遂一改话题道:“白姑娘来此多久了?”
  白如雪斜了他一眼,道:“总有六七年了。”
  岳霖接口道:“那你认识位叫做卫小玲的女孩子?”
  白如雪沉思片刻,摇头说道:“不认识,我倒认识一个郭小玲,好是黑虎堂堂主郭灵的掌珠……。”
  岳霖心中暗暗好笑,想不到离死了儿子,却捡了一个女儿,只是不知她现在如何,是居这总坛之内。
  他想问,又怕引起白如雪的怀疑,微一犹豫,终于说道:“那郭堂主的掌珠,也在此地了?”
  白如雪点点头道:“等一下你就可以看见。”
  这时,二人来到一处巨大的红门之前,只见两旁排列着八名锦衣侍卫,他们各执兵刃,傲然挺立。
  白如雪并不稍停,昂然直入。
  岳霖也无暇细想,跟在白如雪身后,穿屋而过,屋后也是一条回廊,四名锦衣大汉,执戟分立于一座高门之前,岳霖一眼望去,见那高门之内,好像是议事大厅,宽阔无比,厅内,人影幢幢,谈笑之声,达于厅外。
  白如雪侧身肃容,道:“少侠,请——”
  岳霖颔首为礼,随即昂首阔步,走进大厅,白如雪随侍在侧,抬手向人群一指,笑向岳霖道:“你看他们都等不耐烦了。”
  岳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见大厅内黑压压的坐满了人,有的指手划脚,高声谈论,有的端坐其间,沉思不语。
  而使岳霖震惊的是,所有他的对头,几乎全都在座。
  蓦地,大厅内忽然静寂起来,立时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在座之人,齐都睁大两眼,将目光集中在岳霖身上,这些目光中,有的惊奇,有的惊讶,更有的满寒仇视。
  他们怔怔地,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岳霖。
  岳霖傲然站在当中,神色凛然地回望着同样也是一瞬不瞬。
  白如雪觉得情形不对,但她不知这些人,何以会用这种眼光,来迎接“帮主”邀请来的贵宾……。
  她向岳霖笑笑,轻声说道:“少侠,请随我来。”
  说罢,当先向无数的桌椅,和人群中款款走去。
  岳霖也微微一笑,随在她身后,向那人中间走去,步履从容,神色自若,好像走人无人之境。
  那些人都为岳霖的气势所慑,凡是岳霖所经之处。都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通路,目注着岳霖走过。
  岳霖对这许多不同的眼色,视若无睹,随在白如雪身后,来至最前端的一张桌前,泰然就坐。
  白如雪略带愧疚地微微一笑,道:“这些人太过无礼,请少侠不要介意……”
  岳霖笑道:“姑娘这般客气,反倒使在下不安。”
  白如雪微一怔,道:“如此,少侠请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岳霖欠身道:“姑娘有事,尽管请便。”
  他望着白如雪的身影,宛似一双彩蝶一般,穿过人群,翩然而去,直至她的影子,消失在门外,这才将目光向静坐的人群移去。
  在二三十张桌上,他行后发现了鬼爪子郭灵、铁掌邬良、活僵尸芮震远,崆峒掌癯人金蟾真人、柳逢春、顾仁麒麟堂堂主、追魂叟、小玲……还有似曾有相识,而叫不出名字的人。
  这些人们,无识与不识,俱都冷冷地将目光凝注岳霖脸上。
  当岳霖发现小玲时,他无法再保持原有的冷静了。他感到血脉贲张,心跳加速,他修建圆睁,凝目而望。
  小玲是较以前成长了,这时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坐在鬼爪子郭灵身侧,好像真是他的女儿一般。
  然而,在她俊秀的脸上,却找不出一丝少女应有的欢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地哀愁,和无比的苍白……。
  岳霖一边望着小玲,一边暗暗忖道:“可怜小玲这一年来,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又被他们折磨成这付模样,但是,她为什么竟认贼作父呢?”
  小玲无力地睁着眼,奇怪地望着岳霖,就像望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陌生人一样,目光充满了冷漠、无情……。
  岳霖心中陡然一动,他奇怪小玲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看着她清瘦的脸庞,无神的目光,木然的表情……。
  莫非她……。
  他不敢再往下想,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陡然,鸦雀无声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说道:“姓岳的,放心大胆的饱餐一顿,不要临死还作个饿死鬼!”
  接着,众人哄堂大笑。
  岳霖向那说话处望去,只见坐着许多浓眉环眼,满眼横肉的汉子,但却没有一个是自己所认识的。
  一阵笑声过后,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喁喁私语,他们边说,边向岳霖望望,有的甚且伸出手来,指指点点。
  岳霖轻轻冷笑一声,他向众人扫了一眼之后,又将目光移注在小玲身上,他现在所关心的,就只小玲一人,对于人们的指点谈论,全未放在心上。
  他望着小玲,想起他的爷爷——那位驼背老人临终时的遗言,他要自己好好地照顾小玲……。
  然而,事实……
  正在这时,忽见门外人影晃动,接着走进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美妇人,她云髻高挽,一身银色衣裙,闪闪生光,举止无比的优雅,正在的缓步前行。
  她身后两步,正是凌晖和一个不认识的老者,在两旁相陪,再以后便是“七巧门”下的“七仙女”了。
  大厅上的人群,立即又静止下来,他们齐将目光投注在中年美妇,和最后面的“七仙女”身上。
  她们穿过人群,竟在岳霖的左首依次落座。
  当她们发现岳霖也在座时,似乎微微一怔,中年美妇向岳霖颔首为礼,凌晖愚昧装作陌不相识,另一老者却向岳霖上下打量了一阵,似乎在奇怪,这少年凭什么,竟坐到这贵宾席上来了。
  “七仙女”中的红珊和绿珠二人,彼此相互望了一眼,然后神秘的笑了,另一个紫衣少女,却目不转睛的望着岳霖,满脸俱是渴慕之色。
  岳霖看见,却暗暗一惊,坐在那里,有如芒刺在背,感到极不自然,心中想着荒山古庙的情影,犹有余悸。
  人不知道“七巧婆”为什么也在今日赶来?而且将门下“七仙女”俱都带来?莫非她与“金钱帮”也有什么瓜葛?
  这时,大厅内又恢复了高声谈笑.旁若无人。
  在喧嚷的人群中间,突然站起一个枯瘦的老者,岳霖认得他是“金”麒麟堂堂主,只见他走至凌晖身旁,在他耳边低语一阵,旋又走至坐在凌晖对面的老者身边,又是一阵低语。
  那老者望着凌晖,频频颔首,他的双目逐渐睁大,他侧首望望岳霖,突然发出一刺耳的桀桀怪笑声。
  笑声方住,他已推桌站起,一指岳霖,高声说道:“怪不得你敢坐这里,原来你还有点来历,哼哼,不过,你可知道,这边的座位,不是轻易就能坐得的么?”
  岳霖向凌晖扫一眼,见他没有任何表示,遂轻轻一笑道:“在下只知道座椅就是供人坐的,难道不对吗?”
  那老者陡然面色一沉,目中津光暴炽,厉喝道:“少逞口舌之利,你以为仗着‘笑魔爷’,便能够横行无阻吗?告诉你,我老人家就是久仰‘笑面陰魔’的恶名,今日一见,不过是个横口儒子,可见江湖传言,也有不实之处……。”
  他此言一出所有大厅里的人,齐都发出一声惊呼,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少年,竟是大名鼎鼎地“笑面陰魔”。
  这些人中,大部都吃过笑面陰魔的亏,近年来,“金钱帮”的许多计划、行动,大多被笑面陰魔从中破坏。
  尤其最近,更处处打击,公然与“金钱帮”作对。
  于是,在那老者的话声落后,群情激动,个个怒目相向,有的甚至站起来,向岳霖挑战。
  因为这是的总坛重地,有所仗恃,是以对那闻之令人胆寒的“笑魔爷”,也不现以前般地畏惧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座而起,缓缓地向岳霖围去。
  正在此时,门首忽然传来连声高唱,一声较高昂,一声比一声有力,整个大厅,也发出嗡嗡回声——
  “帮主驾到。”

三级士官L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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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5-4 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凌晖见自己喝止无效,那些人仍然缓缓向岳霖座处逼去,正在心急如焚之际,忽听门外高唱:“帮主驾到!”
  顿时,大厅之内,数百十人立即静寂下来,变得鸦雀无声,个个俯首垂眉,肃立当地。
  “七巧门”掌门人七巧婆,这时也盈盈站起,她颔首微侧,秀目圆睁,直向门外望去,当她看见所有“金钱帮”的徒众,齐都垂手肃立时,也不禁为他们的纪律严明,而暗暗心惊不已。岳霖一见方才群情激动,却被寥寥地四个字所镇住,内心之中,既是钦佩,又是震惊。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乌合之众所组成的“金钱帮”,对他们的帮主,竟是如此的恭敬……。
  由此看来,这“金钱帮”帮主在这些人心目中,的确是至高无上的,因为,他能使他们臣服。
  岳霖见这些人都是毕恭毕敬的站立当地,也情不自禁地缓缓站起身来,抬起双目,向厅门望去。
  这时,就见八个锦衣童子两列并行,在前导引,穿过执戟挺立的锦衣大汉身前,缓慢而有节奏的,向前行来。
  厅门两旁锦衣童子身后,接着是数名彪形大汉,一个个身高体健,津神奕奕,两边太陰袕高高隆起,内功显然不弱。
  锦衣汉子身后,随着四名素衣少女,俱都二八年华,娉婷婀娜,顾盼生姿,较之“七仙女”毫无逊色。
  在这四个少女身旁且丈余远近,有两个绝色美妇,簇拥着一个中年文士,昂首阔步向前行来。
  他一身***儒衫,面色也是蜡黄,而且呆板,但是双目亮炯炯、光闪闪,令人见了,顿觉一阵寒意的。
  不况且可知,黄衫文士就是“金钱帮”帮主。
  他双目如电,冷冷地向厅内众人扫了一眼,面上冷漠无情,然后一直走向贵宾席前,缓缓落座。
  虽然今夜之会,乃是欢聚晚会,但是此时,厅内鸦雀无声,静寂非常,好像连呼气,也被凝固了。
  中年文士毫无表情地,向两旁贵宾席上,轻轻点了点头,接着缓缓举起左臂,向四下一扬。
  所有“金钱帮”徒众,各就各位坐下,但每个人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动作整齐划一,显得很有规律。
  岳霖和“七巧门”掌门人七巧婆宫飞燕,也都先后落座,但在神色间,可以看出有略微的不安。
  偌大的厅堂里,虽然坐了数百十个英雄好汉,但除了轻微的呼吸声之外,可说是叶落花飞,俱都可闻。
  沉默、静寂。
  宛如荒废已久的古墓。
  终于,“金钱帮”左护法凌晖缓缓站起,高声说道:“奉帮属下注意,从现在开始,贵宾们已陆续光临,盼须各安本位,不得令谕,擅离者,处死……”
  “禀帮主,盛宴是否立即开始,还请帮主示下。”
  中年文士——“金钱帮”帮主双目炯炯地向他一扫,然后冷冷地道:“嗯,现在开始。”
  他活音刚落,随着凌晖的手势,厅内四周,忽然涌出了无数劲装汉子,他们轻灵快速的分布每一个桌前。
  另有十数人排成一线,每人俱是侧向站立,彼此间隔约七尺,直达厅一个小门之前。
  忽然,小门陡开,自门外缓缓伸进一双手来,掌心向上,接着,一个直径尺许盛着菜肴的瓷盘,轻轻落于掌上。
  但眨眼工夫,那盘菜已由那双掌心,飞跃至第一个顶端,那双掌相并,轻轻向盘底一托。
  说也奇怪,那盘菜已由第一人顶间,飞跃至第二人顶间,第二人也依样葫芦,那盘菜几乎不停地,又向第二人顶间飞去。
  那盘菜越飞越快,一路经过许多人的顶间,一直飞到那中年人文士——“金钱帮”帮主桌上。
  第二盘菜也紧随在后,轻轻落置于“七巧门”掌门人宫飞燕桌上。
  依次是岳霖,再次便是“金钱帮”的徒众了。
  山珍海味,一道接着一道,堆满了每一桌上。爇气蒸腾,香味四溢,不觉引起每个人的食欲。
  “金钱帮”帮主向凌晖望望,微微颔首。
  凌晖随即又高声道:“本帮子弟,今日当着贵宾面前,千马不可失态,但却希望各位尽兴,现在诸位请——”
  说罢,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正在此时,那些劲装汉子,上完最后一道菜肴,正准备退去时,忽然灰影一闪,自他们顶间,飞进一个人来。
  这人身法奇诡绝轮,就在众人方一发现之时,他已轻轻地落在岳霖桌前,呲牙一笑,随即落下,举箸大嚼起来。
  岳霖见这人,一袭灰色僧衣,又油又光,又脏又腻,伸出干庸而又污黑的手,不停地向嘴里送菜。
  虽然吃相难看,但岳霖却暗暗心喜,万没想到这和尚,竟然也赶来了,看来“金钱帮”确已凶多吉少。
  他向和尚一拱手,道:“大师父,久违了。”
  那和尚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边嘱边道:“酒没了,喊他们拿呀,反正是吃我孙子的,客气什么?”
  岳霖知他为人惯于诙谐,连忙端起酒杯道:“大师父,我敬你一杯。”
  和尚中口嚼着肉道:“好,你先喝,先干为敬。”
  岳霖双手擎怀,恭恭敬敬地一气饮尽,道:“大师父!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干了。”
  和尚用袖口一抹嘴,道:“干了就干了,你先敬主人他们去吧,我的这杯,等下回敬你时,再干也不迟,喝酒可说是来者不拒。”
  岳霖无可奈何地放下酒杯,心道:“人说本身之性,老而弥辣,由此看来,确是不假,不过,他说的也不错,我该先敬主人一杯。”
  他心念一转,随又斟满一杯,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酒杯,遥向“金钱帮”帮主一比,朗声说道:“在下岳霖,借花献佛,先敬帮主一杯。”
  “金钱帮”帮主两道冷电光似地目光,在岳霖面上凝注许久,才端起面前酒杯,缓缓向唇边送去。
  这时,那数十余名劲装汉子俱已陆续退去,大厅之内,人声渐起,猜拳行令,呼声喝声之声,不绝于耳。
  忽然,一声极其响的呼喝,盖住厅内的喧哗。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的停杯止箸,侧着外望。
  只见两个青衣小婢,引领着一位貌若天仙的美妇人,缓步向里走来,环佩随着身体的摆动,发现清脆悦耳的音响。
  只见那美妇人,除了面貌秀丽之外,更兼一身鲜红衣衫,格外引人注目,甚至连秀发都被一方红绢包起。
  厅内有许多识得她的,不觉脱道:“啊!红发仙姬!怎么她也来了?”
  “这个煞星来了,准没好的……。”
  “是帮主请来的?还是……。”
  她和本帮素无往还,莫非是那笑面陰魔邀请来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意见纷纭,莫衷一是,眼望着红发仙姬率领二婢,姗姗地径向上首席间走去了。
  七巧门掌门人宫飞燕,一见来的竟是昔日的情敌“红发仙姬”卫嫦娥时,秀面之上,不禁微微一变呀!
  “红发仙姬”看在眼里,轻轻冷笑一声,她边行边将目光,又向四下一扫。
  凡是和她目遇之人,都情不自禁的心底一颤,忙将目光移开,不敢再多望她一眼。
  只有岳霖,不但毫无闪避之意,相反的竟将目光,牢牢盯住在红发仙姬面上,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似地。
  “红发仙姬”卫嫦娥忽然面现笑容,轻盈地走至“金钱帮”帮主桌前,颔首一礼,随即就坐。
  大厅内又开始喧闹,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同时不断以奇导的目光,打量着红发仙姬卫嫦娥。
  “红发仙姬”卫嫦娥,对这些全都没有放在心上,只将注意力集中在七巧门几人身上。
  谁不明白“七巧门”和“金钱帮”帮主待她们以上宾之礼,这种不平常的情形,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只有看见呆立着的岳霖,她内心之中,方始感到些许欣慰,而这种欣慰之中,又多少渗杂了一些妒嫉。
  她望了“金钱帮”帮主一眼,见他端正的坐在那儿,原先满腹的怨气,一时倒不好发作,淡淡地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金钱帮”主颔首应道:“她呢?”
  “红发仙姬”卫嫦娥略一沉思,又道:“难道她不知道今日之事?”
  “金钱帮”主耸耸肩,道:“知道,只是不相信,所以……我也不愿勉强她,到时候,事实胜于雄辩,她也就无话可说了。”
  “红发仙姬”卫嫦娥慨然说道:“这次的突变,真使人梦想不到……。”
  她的话未说完,左首席上那和尚忽然高声道:“南无阿弥陀佛,天下苍生有福了,俗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洒家发誓为此吟一万遍金刚经……。”
  岳霖正感莫明其妙之际,忽听“金钱帮”主一声轻叹,岳霖侧首望去,只见他双目微闭,轻轻说道:“世事无常,人心莫测,过去为了些许贪念,几乎将我一生断送,总算为时尚为未晚,唉!我也可趁此享受几年清闲的日子,到各处游历一番……。”
  “红发仙姬”卫嫦娥对“金钱帮”主的话,似是颇有同感,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缓缓说道:“难为你能如此果断,想必应该归功于她吧?”
  “金钱帮”主微微颔首道:“不错,所以……。”
  他说到这里,两道威凌逼人的眼神,轻轻向岳霖一扫,见他正在向自己望来,不觉将头点了两点的。
  岳霖忽然记起和尚的话来,连忙又将酒杯举起,道:“多谢帮主。”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金钱帮”主轻声道:“速招‘迎宾院’前来招待贵宾。”
  素衣少女连忙应道:“是。”然后,轻轻退去。
  “金钱帮”主侧首向凌晖道:“凌护法,七巧门的宫掌门人,和本座渊源极深,烦劳你代替本座好生招待,宴后本座尚有事请教宫掌门人。”
  “七巧门”掌门人宫飞燕微笑点头道:“帮主不必过谦,有事尽请吩咐就是。”
  左护法凌晖接口道:“宫掌门人向来少涉江湖,远居‘百无禁忌’,闭门课徒,诗酒自娱,数年以来,内功武技想必更有津进了。”
  “七巧门”掌门人宫飞燕轻笑道:“凌护法如此恭维,贱妾愧不敢当,大好光陰轻掷虚度,倒是事实,武功津进,却不堪入方家法限。”
  凌晖接口又道:“久仰‘七仙女’乃是人家仙子,今日一见,果然不虚,由此看来,传说中的‘七仙女’阵法,自是威力无边的了,可惜老夫无此眼福……哈哈……。”
  “七仙女”中的大姐红珊,一撇小嘴,道:“我姊姊学得些许雕虫小技,不想倒被护法取笑了。”
  这时,大家边吃边谈,气氛逐渐融洽,甚至“金钱帮”徒众,借着三分酒意,轮番向“七仙女”敬起酒来。
  就在大家兴高采烈,浑然忘却今日此会的目的时,大厅门首,忽然现出两个俏丽的人影。
  她俩相视一笑,莲步轻移,缓缓向里走来。
  岳霖正在向和尚探询宝贝的拜师经过,突然发现厅门红影一闪,抬头一望,不觉惊喜交加,兴奋的站了起来。
  这两个俏丽的女子所经之处,吸引了所有的眼光,那些人贪婪地望着二人,尤其对左首那一身鲜红的女子为甚。
  她二人面寒微笑,轻盈地穿过众人之间,她俩在“金钱帮”主身前略停之后,终于落座“七巧门”掌门人宫飞燕的身侧。
  岳霖望着二人落坐,似有微微地失望,半晌,始颓然就坐。
  和尚见他一付心神不安的样子,喟然一叹,道:“唉!情耶?孽耶?谁知自古多情空余恨,谁教……”
  岳霖不待他说完,却插嘴道:“大师父,你说什么?”
  和尚眦牙一笑,道:“哦!我是说我和尚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剃尽三千烦恼丝,不再为情孽所苦了,也就不会沦入万劫不复之境。”
  岳霖心中不觉一动,双眉一轩,两道炯炯地眼神,霎也不霎地,凝注在和尚脸上。
  他要从和尚脸上看出,他说此话的究竟寒意。
  是讽刺?
  是揶揄?
  是暗示?
  是感叹?
  但,和尚那瘦削的面容,在他眼中逐渐扩大,那线条分明的轮郭,深深地映现在岳霖的脑示。
  这个影像,异常清晰,他所给岳霖的是庄严,肃穆,圣洁而无私,既非讽刺,亦非揶揄。
  岳霖觉得他方才所说的话,也不像是对自己有所暗示.当然也不是他本身的感叹,那么——顿时,他感到耳爇心跳,羞愧交加。
  他缓缓端起桌上酒杯,望着杯中香醇的美酒,暗暗对自己说道:“岳霖,岳霖,你还不悔悟么?这杯酒固然香甜可口,但也辛辣无比,是甜是辣,由你自己品尝去吧!”
  于是,他将那满满一杯酒.猛地仰首饮尽。
  当他放下杯子,以袖口擦试嘴角之际,忽然身后响起一声银铃似的娇笑,笑声方起,随有一阵香气扑鼻。
  岳霖心中不觉又是一动。
  就在他微微一怔之时,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
  “霖哥哥,你在和谁干杯呀!”
  岳霖侧首回望,紧随着那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金钱帮”迎宾院主白如雪,也正寒笑凝视自己。
  岳霖连忙起身相迎,直待宫妍艳分坐在他两侧之后,方始缓缓就坐,神情荒茫然,若有所失。
  白如雪执壶为三人斟过酒后,笑盈盈地说道:“真是罪过,你看我这执掌接待贵宾的人,却临阵偷懒,跑是处去了,来!先敬两位一杯,再受罚不迟。”
  好的话音方落,宫妍艳忙接口道:“慢来,慢来,白姊姊如不是去接我,就是再有两个时辰,我也找不到此处来,如何能算偷懒呢?”
  和尚自见岳霖猛然灌了一杯酒后,暗暗点了点头,随将双目微微闭起,不再看眼前的众生之相。
  宫妍艳和白如雪的到来,以及她俩的话语,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却如老僧人一般,不言不动的。
  岳霖见此情形,唯恐二女难堪,忙举杯道:“姑娘如此说法,是令人感动,这位大师父个性异常古怪,我们不要扰他,我来陪二位饮一杯吧。”
  他这里忙着招呼二女,却不料“金钱帮”的几位首脑人物,彼此眼色互逗,神情显得异常严肃。
  “金钱帮”的左右护法,以及“三坛”坛主,都先后趋前恭聆帮主的指示,然后又彼此交换了一番意见,方才各归原位。
  “红发仙姬”卫嫦娥神色自若地坐在原处,虽然她看到人来人往,已经知道将有事故发生,但她却镇静非常,好像天大的巨变,都和她无关似地。
  “七巧门”由于俱是女流,师徒八人虽也善饮,但因为场所不同,那里还有闲情逸致饮酒作乐?她们冷眼旁观,观察场中各人的表情。
  然而,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外,其他的人都是开怀畅饮,最后又向门下的“七巧门”注目说道:“今日的情势,甚为特别,这‘金钱帮’总舵重地,是龙潭虎袕。但现在风平浪静,更令人莫测高深。”
  她说到此处,目光又向四下一扫,压低声音道:“不过,你们一定要牢守‘静’字决,无论他们万千变化,切忌不可轻举妄动,必要时,以‘降魔大阵’护住你们小师妹和那位岳少侠……。”
  说着,她又将目光移向岳霖,正见岳霖与女“巧娘”,双手举起酒杯,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她感到无比欣慰,暗暗说道:“得婿如此,小艳儿总算较娘幸运多了……”
  绿珠比较乖巧,忙道:“小师妹慧质兰心,不但人才出众,而且秉赋又好,将来‘七巧门’还要仰仗她光大门庭呢。”
  红珊立即接道:“师父,你老人家尽管放心就是,我们身受师父养育教导之恩,正无以为报,今日身在虎袕,就是拼着性命,也要保护着小师妹平安离开此处,倒是小师妹获得乘龙佳婿,值得庆贺,我们姊妹敬你老人家一杯……”
  她的话未说完,“七巧婆”宫飞燕已摆手拦阻道:“此非庆贺之所,亦非庆贺之时,待此地事了,返回‘百无禁忌’时,听凭你们去闹,现在,还须集中津力,以应付目前危机……”
  “七仙女”中,除去紫衣少女,曾因在荒山古寺解遁岳霖,后被逍遥居士救走,而心中耿耿,不能去怀而外,其余六人,都对小师妹能得岳霖为偶,心中是艳羡,又是高兴,毫无半点妒嫉之意。
  紫衣少女偷偷地瞟了岳霖一眼,暗道:“哼!迟早总有一天,我要得到你……”
  岂料她笑容来敛,忽然双眉紧蹙,两只美目不住的向大厅四周,往来逡巡,那微微的笑容,亦随之消逝。
  “七巧门”掌门人宫飞燕笑容骤变,二目不住的在大厅四周往来巡逡,神情之间,显得惊愕异常。
  右首的和尚似乎也有所察觉,双目微开又阖,神态安详,好像与世无争一般,又自闭目养神。
  这时,岳霖也像是发现了什么,微微一怔,双目飞快地向四下一扫,但是那些人依旧猜拳行令,毫无异端。
  逐渐,有些人耳畔响起一声比细如蚊蚋的笑声,笑声虽然轻微,但却十分清晰,显明此人内力惊人。
  片刻之后,大厅之内忽然静止下来。
  每个人都有所警觉,他们停下杯筷,左顾右盼,四处张望,想看看这奇怪的笑声究竟来自何处?
  于是,大厅内开始蚤乱,有的甚至离座而起。
  “金钱帮”主冷冷向众人一扫,道:“这是什么人,藏头露尾,故弄玄虚?今夜本帮大开方便之门,接纳八方英雄,左右护法,快接朋友进来。”
  他话音刚落,另一刺耳的声音接着响起,由远而近,渐来渐高,众人只觉得耳鼓嗡嗡作响,但却听不清所说话语。
  凌晖和另一老者双双站起身来,躬身应道:“敬遵法谕。”
  说着,缓步踱出席位。
  蓦地,一阵凄厉、尖锐的笑声,起自门外。
  厅内之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注在门首。
  就见门外一个中年儒生,气宇轩昂,态度从容,步履潇洒地踱进门来,他一边笑着,一边点首:“有劳二位护法,实在愧不敢当,哈哈——我这不速之客,扰了各位酒兴,罪过,哈哈哈……”
  岳霖首先一怔,暗道:“啊,这不就是那天在酒店所遇之人么?”
  凌晖快步迎将上来,双手一拱,道:“迎接来迟,千万勿怪。”
  中年儒生道:“哪里,哪里,凌护法不必客气,我是借此机会,来瞻仰瞻仰贵帮主的风采,同时也开开眼界,长点见识。”
  凌晖身形微侧,举手揖客道:“请——”
  中年儒生也不客气,昂首阔步,向里走来。
  方才乱哄哄地人群,这时竟变得鸦雀无声。
  “金钱帮”的子弟们,都暗暗感到奇怪,这文弱书生,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身怀绝技的人。
  但足,他的举止,他的神情……
  他的言语,他的笑声……
  这些,不都说明了此人武功之高,内力之深,简直到了不可所思之境,即便是帮主,恐怕也要略逊一筹。
  这些人,都以惊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中年儒生。
  “金钱帮”主仍自傲然地高踞首席,与“红发仙姬”卫嫦娥侧向而坐,对于来人,并未放在心上。
  岳霖向“金钱帮”主望了一眼,又向来人望望,心中有些茫然,回忆前此所遇,令人迷惘不已。
  他无意之间扫了“七仙女”一眼,见她们个个杏目圆睁,娇嗔薄怒地,望着那中年儒生。
  “七巧门”掌门人宫飞燕,这时却显得面容苍白,双目失神,怔怔地坐在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岳霖心中一动,忙偷眼一望身畔的“红豆魔女”宫妍艳,果然不出的所料,只见她双颊飞红,粉颈微垂,但一双秀目,却满寒怨毒地盯视着那中年儒生,好像他俩有着什么深仇宿怨一般。
  那中年儒生一边向里走一边双目微转,已将这一切看在眼内,但他表面上却不露半丝痕迹。
  凌晖抢步上前,在“金钱帮”主耳旁低声说了几后,随“金钱帮”主缓缓站起身来,抱拳道:“久仰,久仰,阁下就一个人么?”
  中年儒生拱手道:“幸会幸会,我若早知道帮主如此好客,来时就多邀几个人来,不过,来日方长,想必以后还有机会。”
  说着,向“红发仙姬”微一拱手,就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金钱帮”主落座以后,向凌晖道:“现在佳宾已至,你去看看有什么可助兴的……”
  凌晖连声应诺,恭身退下。
  岳霖此时已猜出这中年儒生,就是叱咤江湖的“笑面陰魔”,然而他为什么也偏偏在今夜赶了来呢。
  他又望了宫妍艳一眼,由于她的神情,使他想起她所说的过去——
  ——过去,笑面陰魔夺取她的童贞。
  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使他坐立不安。
  是妒嫉吗?
  他立即否定了。
  但是,在他心底,却默认了这是因素之一。
  另外,他感到有些羞辱,有些失去尊严的感觉。
  忽然,他想起“扇子崖”前的山洞内,小莺被邬善强暴时,宝贝就睡在他们身旁。
  这种刑罚,该是人间最残忍的了吧?
  然而,为什么宝贝对小莺竟无半点鄙视之情,相反的,好像对小莺更是百依百顺,爱护备至?
  难道宝贝对这种事,竟然毫不介意?
  一连几个问号,在他脑际盘旋,盘旋……
  他苦思良久,仍是无法解释。
  于是,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着灌下肚去,芳香清醇的美酒,使他忘了眼前的一切,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红豆魔女”宫妍艳冰心玉骨,玲珑剔透,哪有看不出他是为什么之理,但此情此景,连个解释的机会部没有。
  她越想越觉伤心,愈想愈觉委曲,鼻中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连忙将头低下,装作在身边找寻物件。
  她将肩背的小包袱解开,缓缓打开。
  首先映人眼帘的,是岳霖在西子湖畔,饭店之中丢失的那柄砍铁可断的千古神兵——“青冥剑”。
  宫妍艳忽然心中一动,暗道:“与其这般苟颜人世,不如一死?”
  她轻轻将剑棒起,一按哑簧,“青冥剑”随之出鞘,她紧紧地握着剑柄,只觉剑气森森,砭肤生寒的。
  生、离、死、别。
  都在她一念之间。
  一时之间,她的爇血沸腾,袕脉贲张……
  人世虽然丑恶,但毕竟有她留恋之处。
  她向左首她母亲所坐之处,飞快地投过一瞥,心道:“娘呀!女儿不孝,既不能光大门庭,又不能承欢膝下,女儿在此向您老人家告别了……”
  她又偷偷地望了岳霖一眼,见他兀自不停地在举杯狂饮,芳心之中,一阵酸楚,再也忍耐不住,泪水便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掉了满怀,她虽然心酸,但也有一些安慰,因为岳霖如不爱她,也不会表现如此了。
  她望着岳霖,微微一笑,这一笑,代表了千言万语,无尽的情意,俱在这一笑中,表达无疑。
  这一笑,是她一生中,最真挚、最复杂,也是最美的一笑——天下任何男人若是见了,都会动心的。
  现在,宫妍艳感到无牵挂,心中异常充实,因为失去的,已然失去,得到的,他已得到。
  她秀目一闭,举剑便向自己喉间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剑尖距她喉头不足一寸时,忽然一股劲力,将剑尖逼得余向一旁,同时,她只手中一松,“青冥剑”已然被人夺去。
  她大惊失色,急睁秀目一看,却见白如雪手执“青冥剑”,一边观赏,一边笑盈盈地说道:“好妹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
  岳霖闻言,醉眼惺忪地向二人望望,当他看到白如雪手中的宝剑时,不觉一怔,始道:“院主,莫非你要舞剑助兴么?”
  白如雪微微一笑:“少停自有助兴之人……”
  岳霖双眉微挑,道:“那么……酒席宴前,姑娘拿剑作什么?”
  白如雪望了宫妍艳一眼,道:“我是借宫家妹妹的宝剑看看,以开眼界。”
  岳霖若有所思的道:“什么宝剑值得你如此推重?”
  白如雪向剑身一瞥,道:“青冥剑,果然是前古神兵。”
  岳霖双目圆睁,急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白如雪愕然又道:“这柄剑叫‘青冥剑’……”
  谁知她的话未说完,不防岳霖已自她手中,一把抢了过去,捧在面前。仔细的端详起来。
  这时,他的酒意全消,怔怔地望着白如雪和宫妍艳二人,神情有点儿兴奋,片刻,喃喃地说道:“啊!我的‘青冥剑’终于找回来了,我的‘青冥剑’终于找回来了,谢谢你!谢谢你!”
  白如雪忙道:“别谢我,宝剑是宫家妹妹带来。”
  岳霖转将目光凝注在宫妍脸上,只见她两颊之上.泪痕犹在,而且双目无神,似乎受了什么刺激般,不觉安慰她道:“巧娘!你……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宫妍艳茫然地摇了摇头。
  岳霖听了,放心不少,欢欣地道:“巧娘!你在哪里找到宝剑的?我本来想等和你见了面后,商量该如何去找呢,不料你已经找回来了……”
  宫妍艳木然地望着岳霖,面上毫无表情,坐在那儿,如痴如呆,好像木雕的神像一般。
  岳霖有点奇怪,也有点儿心慌,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望望白如雪,希望她能给他一些帮助。
  但是,他所看到的是白如雪那幅冷若冰霜的面孔。
  他心慌意乱,一急之下,一把抓住宫妍艳的手直摇道:“巧娘!你……你怎么了?是生我的气?还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陡然管弦之声倏起,悠扬悦耳,动听已极。他心中暗暗一喜,以为正可藉此使她转嗔为喜。
  乐声渐来渐高,随着乐声,自大厅之外,鱼贯走进二十名彩衣女子,长发、赤足,款款而入。
  她们随着乐声,有节奏的回旋起舞;每个人都是舞姿曼妙,优美动人,看得人心猿意马,心荡神迷的。
  这十二名女子,年纪都在二十上下,个个都生得如花似玉,美艳已极,阵阵香风,随着她们舞动着,在大厅之内飘散开来,熏人欲醉。
  她们在人群中间,犹若穿花蝴蝶一般,舞来、舞去。
  渐渐,乐章由疾而缓,较前更为柔和。
  突地,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十二名女子,一齐将外衣褪去,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彩色霓裳,依旧往来穿梭,翩翩而舞。
  起先,厅中尚有人高声叫好,逐渐,大家不再言语,俱皆摒气声,双目霎也不霎的紧盯着她们呢。
  这些女子舞了一阵,又徐徐将那薄如蝉翼的霓裳除去,雪白的肌肤,随即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多数男子,都没见过这等阵杖,看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更有的闭目端坐,不敢领教。
  只有“金钱帮”主以及左右护法,陪着“笑面陰魔”和“红发仙姬”嫦娥谈笑自若,对面前的景象好像视而无睹。
  “七巧门”掌门人官飞燕自从乐声一起,她即已知所以然于胸,暗中冷笑一声,向那些女子望了一眼,心道:“人言‘金钱帮’主胸中包罗万象,今日看来,全不尽然,想我‘七巧门’,虽非名门大派,但江湖中也占得一席之地,难道就没听说过‘七巧门’的看家本领么?唉!真是班门弄斧,徒贻笑柄……”
  “七仙女”们,见此情形,不禁相视一笑,这点雕虫小技,对她们来说,真可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岳霖起初有些激动,但当他发现这十二人之中,竟有孙无忌的妻子——凝脂时,反而平静许多。
  “红豆魔女”宫妍艳,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何况她正在满腹委曲,无处申诉之际,就更不屑一顾了。
  倒是“迎宾院”主白如雪,她虽然在此也有六七年了,但却从不知道总舵之内,还有这等阵杖。
  她觉得很新鲜,很刺激,不过,也有点儿令人羞涩,是以看了片刻,她就将头低下了。
  但是,她又经不起这种诱惑,尽管粉颈低垂,仍不时用眼角偷偷地向那些女子望上几眼。这时,那些女子已脱得一丝不挂,婀娜娉婷,摇曳生姿。
  白如羊指的肌肤,真象是吹弹得破。
  那宛如新剥的鸡头之肉,粉白相同,高高耸起,丰满的小腹,的柳腰,扭呀扭的……
  还有那时隐时现的消魂地带……
  阵阵优香,轻轻散开。
  她们眼梢寒春,嘴挂媚笑……妖治地,滢荡地、肆无忌惮的笑着,同时款摆柳腰,揿起一片侞波臂浪……
  大多数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所迷惑他们如醉如痴,沉浸在色憎爱分明的陷阱边缘,徘徊不去,留连忘返。他们几乎耐不住欲火的焚烧,甘愿跳落井底。
  整个大厅,春情荡漾。
  陡然,那些裸女身形倏住,以各种撩人的姿态,停在当地。
  “凝脂”忽然越众而出,她瓷意地摆动着她丰满诱人的身体,一步三扭地,来到岳霖面前。
  她不屑的神情,向白如雪和宫妍艳打量了两眼,然后将胸部一挺,两个侞房,颤巍巍地不住摆动着。
  接着,她竟“格格”地笑了。
  大厅之内,暴起一阵喝彩声。
  凝脂似乎更得意了,她向身后的众人飞了一个媚眼,忸怩作态地回过身来,红唇一撇,道:“喂!岳少侠!你方才没看够,现在美食当前,尽可饱食……”
  白如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无奈在这大厅广众之上,众目癸癸之下,无法申斥,只有强自隐忍着。
  宫妍艳不禁望了凝脂一眼,觉得她倒是泼辣得可爱,这身段、体形,和面容,几乎都是上上之选。
  唯一遣憾的是她生了一对水性杨花的眼睛,否则,凭她所具的条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凝脂又发出一串滢荡的笑声,接道:“岳少侠!你是贵宾,你如果想,就可以过来,帮主也不会见怪的……岳少侠你敢么?”
  厅中又是一阵哄笑,甚至有人在拍掌叫好。
  岳霖羞红满面,正待发作,骂这贼婢几句时,却被宫妍艳所阻,岳霖不明所以,凝目望着她,就听她低声道:“她一个弱女子,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宫妍艳的声音虽低,却不想竟被凝脂听见了,只见她圆睁二目,两手叉腰,冷笑一声,道:“我是弱女子,但我敢当众脱衣,你敢么?我是弱女子,但是我敢向名满江湖的岳少侠挑战,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着,一边回身起舞,而且做出许多引人遐回想的动作,她一面狂舞,一面狂笑……
  这时的人们这才嘘出一口气,有的在叹息,有的在赞美,更有的高举酒杯,向她摇摇致敬。
  其余的女子,这时也随之起舞,她们手舞足蹈,穿行于每一宾客之间,极尽迷惑挑逗之能事。
  片刻之后——
  正在大家神荡摇之际,忽然门外奔进一个人来。
  他双手捧着一个锦盒,上气不接下气的,扑到岳霖面前,匍匐在地,喘息了一阵之后,才断断续续地道:“帮……帮主!属下……到……到西湖……等……后来遇见一个老道,叫我赶回总舵……我……”
  岳霖双眉微皱,侧首向“金钱帮”主和“笑面陰魔”望了一眼,见二人仍是毫无表情,这才回首说道:“孙无忌!你且起来,有话慢慢说。”
  孙无忌无力地站起身来,双手将那只锦盒放置桌上,用手背擦了擦额问的汗水,俯首低肩道:“那个老道叫我赶回总舵来,并且说帮主已将属下……属下的妻子接来总舵,早晚服侍帮主您……您……”
  这时,那些女子虽然仍在舞着,但大家的注意力。无形之中,都集中到孙无忌身上来了。
  眼见他将岳少侠认做帮主,有些人感动旗异,有些人认为他是跑昏了头,所以才认错了人。
  但当大家看见帮主,仍然神色如常时,和那中年儒生说笑时,不禁又心中啜咕起来,个个如坠人五里雾中,莫明莫妙。
  岳霖当着数百双眼睛,只感到双颊滚烫,灼爇无比,他不知“金钱帮”主,为什么竟不向自己问罪。
  他略一犹豫,随着孙无忌道:“好了,你先下去饮酒去吧,这事……我自会安排。”
  孙无忌恭身一礼,缓缓向后退去。
  当他退出数步,身形一转之际,突觉眼前一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自轻灵曼妙的婆娑起舞。
  他定晴细望,啊——一点儿也不错,那……那个身材丰满,举止撩人的女子,不正是自己的爱妻么?
  他的眼睛愈睁愈圆,越睁越大,他看前厅中所有的人,都以一双贪婪而充满滢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妻子。
  这时,他已激动得无法自恃,他能忍受自己的妻子陪别人睡觉,却不能忍受她胴体全裸,任人观赏的。
  万其令他不能忍受的是,他的妻子“凝脂”。正以各种猜亵的动作,在博得那些男人赞美、感叹。
  他血脉贲张,胸口狂跳,忽然之间像疯狂了一般,他急步冲至“凝脂”面前,鼓起最大的勇气来,右手倏伸。
  “拍!拍!”
  两声清脆的响声过后,接着便是“哇”地一声痛哭。
  孙无忌咬牙切齿地站在那儿,恶狠狠地望着双手抚着两颊的“凝脂”,面上竟然浮起一片杀机。
  “凝脂”这时披头散发,双手抚摸着红肿的两颊,一边慢慢向后退着,一边破口大骂道:“孙无忌!活乌龟!你竟敢打老娘,你忘了你是怎么有今天的,你既然要老娘陪人睡觉,为什么现在又……”
  孙无忌瞪着一只牛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瞬息转变,他浑身在微微一颤抖,愈来愈甚。
  他的胸口急骤地起伏,咬牙切齿地骂道:“贼婆娘!你……”
  他一边骂着,一边向前冲了五六步,忽然,双退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地在。
  大厅之内,忽然响起数声轻叫。
  “金钱帮”主将双掌轻轻一击,左护法凌晖已应声而起,他面向众人,双手边摆,大声说道:“各安本位,擅离者以帮规论处,‘凌波’堂主刘成熊速率各女至‘玉楼’以东,静候差遣。”
  人群中站起一个五短身材的人来,长得鹰鼻鸡眼,疏疏落落的几根头发,手贴顶心,这时作舒眉一笑着,道:“敬领法谕。”
  然后双眉一皱,左手,连挥,带着十二名女子离去。
  凌晖又叫人把凝脂抬下治疗,接着又道:“郭堂主听令。”
  过了片刻,竟然不见有人站起,凌晖不觉一怔,他举目在人群中搜索一遍,哪里还有郭灵的人影?
  就是连坐在他身旁的义女小玲,这时也已不知去向。
  凌晖双眉一皱,道:“你们可知道郭堂主那里去了?”
  人群中竟然无一人相应,凌晖连问数声,原先和郭灵坐在同席的一个年青汉子,方始站起身来,呐呐地道:“禀护法,想必是方才敬酒之际,郭堂主离开此地,所以……属下们都没有发现,更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凌晖返身向帮主报告过后,又上前在帮主耳旁悄语数声,然后高声道:“邬堂主上前听令。”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铁掌”邬良,闻言之后,悚然一惊,缓缓站起身来,迟疑地向前走去。
  他向左首的岳霖扫了一眼,一股寒意,自背悄悄升起,不由自主地,机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他连忙低下头来,来至“帮主”席前,躬身一礼,垂手肃立。
  凌晖忽然一改常时笑态,冷冷地道:“邬良!你可知罪?”
  口口口
  “铁掌”邬良望着护法凌晖那威严无比的神情,心中暗暗啜咕,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故强作镇静地道:“属下自投本帮以来,兢兢业业,克尽职守,自问并无违犯帮规之处,还请护法明白示下。”
  凌晖冷笑一声。道:“本帮敬重的是忠孝节义,顶天立地的汉子,试问你配当那一个字?哼!匿情不报,该当何罪?”
  “铁掌”邬良暗是一惊,但随即高声答道:“匿情不报者,视情节轻重论处,重者炮烙处死,轻者断去一肢,逐出帮外,永不收容……”
  凌晖冷冷地道:“嗯!你知道就好了!”
  他说罢,转向中间第一席喊道:“刑堂堂主何在?”
  随着他的话音,有一彪形大汉应声站起,朗声答道:“刑堂堂主孟休理敬候法谕。”
  凌晖接着:“看刑具!”
  刑堂堂主孟休理恭应一声,转身退去。
  凌晖又提高声音道:“芮堂主!速去外宫查看郭灵之下落回报。”
  “活僵尸”芮震远应诺一声,匆匆而去。
  凌晖直待他去远,方始转过头来,对邬良道:“死到临头,犹作狡辩,我问你,‘红唇图’呢?”
  “铁掌”邬良面色骤变,望着凌晖那两道宛如利刃一般的目光,不觉张口结舌,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了。
  此言一出,所有大厅中的人,俱都神情一振,目光一齐集中在“铁掌”邬良身上,想要看个究竟。
  就连“笑面陰魔”、“红发仙姬”,“七巧”掌门人宫飞燕、岳霖等人听了之后,也都紧张起来。
  凌晖冷冷一笑,道:“邬良!你是自己拿出来呢,还是要别人动手?”
  这时,“铁掌”邬良早已是面无人色,俯首垂肩,浑身在不住的颤抖。
  他低着头,抬眼偷偷向两旁一扫,只见大家都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望着他,顿时,他感到绝望的悲哀。
  他曾花费了许多心机,建立的无数关系,准备在必要时给他支持,给他力量,然而什么也没有。
  但是,现在事实证明了一切,他以为能够给他帮助的,这时却以旁观者的神情,在悠闲地向他望着。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心灰意冷,只有向命运屈服。
  于是,他将手缓缓地伸人怀内。
  摸索,又摸索……
  许久之后。
  “铁掌”邬良才自怀内,掏出一方微微泛黄的白绫。
  他向那方白绫投过最后的一瞥,那鲜红的唇印,宛如血痕一般,鲜艳、夺目,令人望而生畏。
  他双手捧着那方白绫,俯首递了过去。
  凌晖这时的神情,庄严肃穆,他上前数步,小心翼翼地自“铁掌”邬良手中,将那方白绫接过来了。
  他虔敬地提住两角,轻轻一抖,那方万众瞩目,镇慑武林的至宝——“红唇图”,立即呈现在众人眼前,所有的人都摒气息声,挠首而望。
  只见那付白绫左下角,有一道红印记,有些目光好的人,就可看出乃是“九优帝君”的玉印。
  白绫的正中心,是一个女子的红唇,棱角分明,极为悦目,而那红唇的颜色,更是艳丽欲滴。
  凌晕向众人展视片刻,随即转过身去,来至“金钱帮”主面前,将“红唇图”高举过顶,呈献上去了。
  “金钱帮”主接在手中,不经意地向岳霖望了一眼,却巧这时岳霖也正相视着他手中的“红唇图”呢。
  当岳霖和“金钱帮”主的目光相接触时,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他所从未经过的。
  他觉得“金钱帮”主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祥和,而在他的记忆中,当爹爹在世时,他在爹爹那儿,享受过这种爱,所以,此时又勾起了他满腹辛酸,和那段悲惨的往事。
  他将目光转向“铁掌”邬良……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真想不到自己的义叔,竟然是杀害义兄,逼死晚辈的凶手,现在,总算水落石出了。
  原先对“金钱帮”主的敌意,也都在这相对一望之后,烟消云散了,然而,他所不明白的是,目前“金钱帮”主雄霸武林,他何以要对像自己这样一个后生晚辈这般礼待?难道他另有居心?
  “金钱帮”主将“红唇图”紧握手中,两道冷电光似的目光,向四下一扫,毫无表情地道:“岳少侠!你能够使这违背帮规的人掉眼泪么?”
  岳霖闻言一怔,心中暗暗纳闷,“金钱帮”主何以会提出这种问题来,他心念一转,立即答道:“这要看在什么情况之下,有的人动不动流泪,祈求怜悯同情,有的人则至死不屈,更不论流泪。”
  “金钱帮主”似是对他的答话甚为赞许,频频颔首不已,他略一沉思之后,转对众人道:
  “本帮弟子们,在不准施用暴力的情形下,如有人能令邬良流泪者,除了晋级而外,本座另有重赏的。”
  他说完后,即举杯与“笑面陰魔”对饮起来。
  口口口
  大厅之中,一阵蚤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纭。岳霖剑眉微皱地向白如雪道:“姑娘,你可知道帮主的用意何在?”
  白如雪摇摇头道:“我也正在奇怪,不知道帮主为什么要叫他流泪,不过,这个题目,出得有些太难了……”
  岳霖问道:“你没有法子么?”
  白如雪摇首道:“你有法子么?”
  岳霖摇了摇头,转向宫妍艳道:“巧娘,你可有法子让他流眼泪?”
  宫妍艳一撇嘴,道:“连你都没有法子,我就更不用提了。”
  岳霖望着满桌酒菜,在苦苦思索,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不用武功,而使他流下泪来。
  这时,已有许多人走至邬良面前,几经尝试,徒招得邬良狞目相向,竟没有一人有使他流下泪来。
  岳霖挖空心思,也不想出有什么法子,正在愁苦之际,忽然,一眼望见闭目入定的和尚来,不禁心中一动。
  他连忙轻轻唤道:“大师父!现在该你喝酒了。”那和尚突地怪眼圆睁,怔怔地道:“你真是要我喝酒么?”岳霖忙道:“是呀!方才我敬你的,大师父还没有喝呢?”
  和尚眦牙一笑,道:“你小子口不应心,干脆放你个便宜,你三杯酒,我教你一个字,要不我干三杯,你教给我法子。”
  岳霖听了,由衷的佩服和尚,暗道这和尚果然了得,宝贝所说的“知人”之术,看来不伪了。
  他略一盘算,望着和尚道:“大师父,原来你不是在睡觉呀!”
  和尚哈哈笑道:“就是我睡了,你想什么,我也知道……”
  岳霖也不再说话,端起杯子,一连干了三杯。
  和尚望着岳霖连干三杯之后,一点手道:“法不传六耳,你附耳过来。”
  岳霖心想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些什么玄虚,果然离座而起,转至和尚身六,附耳过去。
  和尚在他耳畔,悄声说声:“如此,如此。”
  岳霖听罢,双眉一皱,道:“这么做,不是太残忍了?”
  和尚不悦地道:“哼,妇人之仁,你可曾想过,别人加害于你的,是否也是同样的残忍?因果循环,丝毫不爽。”
  岳霖黯然了,默默地回归原坐。
  就在岳霖刚一落坐之际,蓦见“活僵尸”芮震远急步走进厅来,惶急地来到凌晖面前,道:“回禀护法,那……那郭……堂主已不知去向,他的义女,已经自缢而死……”
  凌晖双眉深锁,说道:“你慢慢说,说得详细些。”
  “活僵尸”芮震远缓说道:“属下奉命去到‘外宫’,在郭堂主的房内,发现他义女小玲全身赤裸,自缢而死,但不见郭堂主,问到巡更的,只说郭堂主离去不久,于是属下又在宫外各处全都找遍,也不见郭堂主的影子,这才赶了回来。”
  他的话方才说完,凌晖尚未说话,坐在一旁的“红发仙姬”卫嫦娥已挺身而起,一把抓住芮震远的肩头,急道:“你……你说那……那女娃儿死了。”
  “活僵尸”芮震远忍着肩头疼痛,忙道:“是的,那女娃儿已经死了,好像……好像还被人……污辱过,下体鲜血淋淋,死得很惨。”
  “红发仙姬”卫嫦娥莲足一顿,拉着“活僵尸”芮震远,猛然一转,飞快地向外走去,边去边道:“走,快带我去看,你们这些畜牲。”
  正当大家纷乱之际——
  “铁掌”邬良夹在人丛中,就待趁乱逃走,不料凌晖眼快,屈指一弹,已隔空点了他的“软麻袕”了。
  “红发仙姬卫嫦娥走后半晌,大厅内方才平静下来。
  这时,刑堂主盂堂主已将刑具齐备,原来竟是一个一人合围的大铁柱,柱内中空,以备加火。
  “铁掌”邬良一见,面色惨变,他虽没尝过炮烙之苦,然而,可以想象得到,那种苦非人所能忍受。
  但是,怎么办呢?
  告饶吗?
  只有徒自取辱。
  不屈吗?
  只有自讨苦吃。
  此时,他浑身酸麻,软弱无力,眼看着自己即将死于非刑,所谓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悔之晚矣了。
  他缓缓闭起双目暗暗忖道:
  “多亏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将爱子邬善打发走了。不然,在此情况之下,他也必无幸免。”
  忽然,凌晖站起来身来,道:“刑堂盂堂主,速将邬良上刑。”
  盂休理应诺一声,率领两名壮汉,极其熟练地,用铁柱上端筐的钢索,扣住邬良的双腕。
  然后,盂体理伸手按动机扭,但听一阵“轧轧”声响,“神掌”邬良”,已被吊起半空。
  只见他双手交叉,两退重叠,紧紧地将那铁柱抱住。
  接着,那两名壮汉在铁柱下架起一堆干柴,上面烧以牛油,专侍令下,便可动手起火了。
  刑堂堂主孟休理一见俱已齐备,转身说道:“刑堂堂主孟休理,奉谕以帮规论处违背帮规子弟邬良,现在刑具齐备,即刻行刑,请护法监刑。”
  说罢,回身高喊道:“行刑——”
  只见两名壮汉,迅捷的取出火摺子,迎风一晃。
  岳霖一见大急,连忙站起身来,高声叫道:“且慢!”
  说着,已来到“金钱帮”主面前,拱手说道:“在下有一事想请教帮主,希望暂缓行刑。”
  “金钱帮”主看了一眼道:“岳少侠有何事见教?直说无妨。”
  岳霖向被吊起半空的邬良望望,道:“可否请帮主明告,为什么一定要邬良的眼泪?”
  “金钱帮”主笑道:“并不是一定要邬良的眼泪,我的原意是他既已注定必死。何不在他死前,使他流些泪,以作他用的。”
  岳霖听得莫明其妙,愕然问道:“请恕在下愚昧,要他的眼泪,有何用处?”
  “金钱帮”主道:“本座只是要索取眼泪,并不一定非要他的不可,至于作何用处,说来也许你会不信,些许那眼泪,或可挽救武林浩劫。”
  岳霖听他说得神奇,略一沉思,道:“可否请帮主说明,如果值得,在下愿意捐献……”
  “金钱帮”主哈哈笑道:“岳少侠,你以为眼泪是轻易流得出的吗?”
  岳霖答道:“当然不是。”
  “金钱帮”主又道:“那么,你为何使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呢?”
  岳霖不禁为之语塞,呐呐地道:“这……这……”
  “金钱帮”主道:“你既不能使别人流泪,也不能使自己流泪……”
  岳霖急忙打断他的话头,道:“不!在下现在虽不能使自己流泪,但却可使邬良流泪,不过,这还要借重贵帮,才能使他流下泪来。”
  “金钱帮”主听得一怔,不信地道:“你真能使他流下泪来,而不是出诸强迫?”
  岳霖点头应道:“自然。”
  “金钱帮”主津神不觉为之一振。
  即连厅内众人,也都为之振奋不已,他们要看看。岳霖究竟如何使邬良流下眼泪来。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又一齐集中在岳霖身上。
  “金钱帮”主忽又说道:“少侠说要借重本帮,不知是指的什么?”
  岳霖微一犹疑,似有疑难之色,片刻之后,终于说道:“在下要借用贵帮一人。”
  “金钱帮”主“哦”了一声,道:“这太容易了,是随便谁都可以呢,还是你要指定?”
  岳霖答道:“自然是要指定的了。”
  “金钱帮”主颔首说道:“既是如此,那么,你要指定谁呢?”
  岳霖缓缓答道:“在下要指定的人是现在贵帮囚牢里的一人。”
  “金钱帮”主惊异地道:“囚牢?囚牢里有何人能使他流泪呢?”
  “就是邬良的独子,滢虫郭善。”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不由一怔。
  非“金钱帮”的人,则是感到惊讶,不料他神通广大。
  “铁掌”郭良又惊又怕。
  惊的是爱子邬善如何会落在他们手里?怕的是真若把他送来,邬家的香烟必断绝了……
  “金钱帮”主双目凝望着岳霖,心中在不断猜测:这是谁泄露了的呢?
  白如雪?
  但是,白如雪也不知道此事。
  然而,除此之外,岳霖来后,从未与其他人接触过呀?
  那么,这个秘密,岳霖是如何知道的呢?
  他想问个清楚,却又碍于身份,只好说道:
  “岳少侠果然聪明绝顶,竟想出这么一条绝妙好计,此一来邬良就是铁打的金刚,也不怕他不掉下泪来。”
  他点手招来护法凌晖,低声嘱咐了几句后,又向岳霖道:“好了,少侠请归座,小滢虫邬善即刻押到。”
  岳霖轻轻一礼,缓步走回原位。
  凌晖派人去押小滢早邬善之后,又命人将“铁掌”邬良自烙柱上,放了下来,冷冷地问道:“邬良!这就是你为了一己私利,卖友求荣的下场,不必怨任何人,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铁掌”邬良面色死灰,闻言之后,缓缓抬起头来.无力地睁开二目,望了凌晖一眼,又自阖起,叹道:“唉!事到如今,还怪怨谁呢?只怪自己利欲熏心,上了‘鬼爪子’郭灵的当,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哽咽地接着又道:“只求护法格……格外开恩,留……留下犬子一命……保全我……邬……邬家的一……代香烟。”
  铁堂邬良说到此处,竟然泣不成声,老泪纵横。
  这时,早有两名壮汉,手中各捧一白玉瓷钵,就在“铁掌”邬良胸前,接住簌簌落下的泪水。
  片刻之后——
  一阵铁索“叮当”,两名壮汉押解着“小滢虫”邬善,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卟通”跪在铁掌邬良面前。
  “铁掌”邬良此时真是心如刀绞,眼望着被自己宠坏了的爱子,不禁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凌晖见两个钵中,泪水已然过半,又下令将其吊起,“铁掌”邬良被吊起空中,仍旧望着凌晖声嘶力竭地道:“求求你!我死在九泉之下,也会感谢你的大德的。”
  除了他嘶哑的声音之外,大厅内,十分沉静。
  每个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那两名壮汉身上,只见他俩取出火摺,迎风一晃,然后轻轻地放置在柴堆之上。
  

三级士官L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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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5-4 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厅之内,这时鸦雀无声,数百只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注在大械中央,那两名壮汉身上。
  只见那两名壮汉,手中拿着燃着的火熠子,缓缓地向那铁柱下的柴堆中送去,一步,一步,逐渐接近。
  “金钱帮”主原有“刑房”之设置,但是列为“禁”地,除了三坛六堂主之外,任何人不得擅人一步的。
  因此,这时夺中数百名“金钱帮”子弟,除却极少数的三五人外,其他的人都对这铁器感到新奇和恐惧。
  他们只知道“刑房”之内,备有许多“刑具”,但不是身受刑罚的人,谁也不知道个中实情。
  这时,望着那粗可合围,高约丈半的铁柱,下面架火燃烧,铁柱逐渐发爇,受刑人紧抱其上,灼爇的,滚烫……不可想象,许多人想到这里,都觉得此刑太过残忍,感到不寒而栗。
  两名壮汉将火熠子燃起来,眨眼之间,已将顶端燃着,熊熊火焰,开始向四击蔓延,伸展。
  所有的人神色庄严,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火焰逐渐炽烈之际,忽然一条人影疾掠而出。
  许多人失声惊呼。
  “啊!”
  但是定晴细望,原来竟是帮主的贵宾——岳霖。
  众人紧张的心情,不觉为之松弛,暗暗地“吁”了一口气。
  岳霖极其快速的动作将燃着的木柴移开熄灭,然后,向“铁掌”邬良凝视许久,始转身向“金钱帮”主说道:“帮主!此人与在下有不共戴天之仇,可否请帮主尝在下一个薄面,将他交与在下处置?”
  “金钱帮”主毫无表情的望着岳霖,点点头道:“既是如此,好,就交给你吧!”
  岳霖容色一整,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道:“多谢帮主成全。”
  他随即转过身来,望着邬良,戚然喊道:“叔叔——”
  “铁掌”邬良缓缓睁开二目,一阵羞涩,愧疚猛袭心头,缓缓又将双目合起,低头去,道:“贤……贤……噢!岳少侠!我已没脸再喊你侄子了,现在,已经是悔不当初了,不过,今天能够死在岳少侠手里,也算是我的幸运,一来可以少受折磨,再者我到了九泉之下,见着我那拜把兄,良心上也减却一分负担。”
  他说到此处,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缓缓又道:“当年,我受鬼爪子郭灵所利用,设计害死他的劲敌——我那拜兄‘千里云烟一钓竿’岳尚岳,在你身上夺得‘红唇图’,最后你将推落悬崖之下,原想你必死无疑,谁知……唉——”
  厅中,一片静寂。
  连“金钱帮”主在内都在静聆“铁掌”邬良的独白。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乌之将亡,其鸣也哀,“铁掌”邬良自忖大限已至,同时,也是良知促使,谴责他,才说出这一番话来,无可讳言,“铁掌”邬良是想藉此减轻他良心上的负担。
  须知一个人若做了亏心之事,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静下来,他内心之中,就会感到不安。
  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神,在向他谴责吧!
  “铁掌”邬良叹了口气,停了片刻,又道:“……没想到‘扇子崖’竟又碰见了你,我虽然恨,可是我也感到安慰,因为你究竟长大成人了。”
  顿了一顿之后,他接着又道:“我后悔,可是已经晚了。但我谁也不怪,所谓自食其果,这正是一个只为自己私利,而千方百计害人的应有的下场,现在,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这孽子,只求少侠能留他一命,我便寒笑九泉了……”
  岳霖听得也是一阵黯然,但一转念,爹爹死时的惨象,又自现脑际,于是,他又感到全身爇血奔腾的。
  这时,他双目中满布红丝,仿佛熊熊地烈火在燃烧,他气疾,心跳,不能自已,接着浑身一震。
  终于,他“卟通”一声,跪在“铁掌”邬良面前,暗暗视祷道:“爹爹啊!不孝儿子今天要替您报仇了,希望您在天之灵护佑孩儿,因为仇人是孩儿的拜叔邬良……”
  他祈祷完毕,恭恭敬敬地,向“铁掌”邬良拜了四拜道:“叔叔:侄儿为报父仇,只有对不起您,不过,侄儿当尽一切力量,替您留下这一脉香烟。”
  说完,站起身来,抬眼向“铁掌”邬良望去。
  “铁掌”邬良又缓缓睁开二目,颔首说道:“好……好孩子,你动手吧;我死在九泉也瞑目……”
  岳霖满面肃穆,暗将钢牙一咬,右臂倏伸,出手为风,疾然点了“铁掌”邬良的死袕。
  “铁掌”邬良全身一振,已然魂归离恨之天。
  岳霖不忍多看一眼,转过身去,默默地走回原位。
  “金钱帮”主目送岳霖归座之后,心中感慨甚多,不觉轻叹一声,当他收回目光之际,却巧见“笑面陰魔”正寒笑望着自己,随即说:“阁下看这娃儿如何?”
  “笑面陰魔”微微一怔,反问道:“帮主此话伺意?”
  “金钱帮”主轻咳了一声,道:“本座是说这娃儿的资质、秉赋、心地、技艺……”
  “笑面陰魔”“哦”了一声,道:“据我看来,这娃儿的资质、秉赋,俱为上乘之材,心地尤其淳朴仁厚,至于武艺,火候似嫌不足……”
  “金钱帮”主“哈哈”笑道:“本座的看法亦是如此,正是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又道:“近年来,阁下作风与往常回异,善迹颇多,不知是否想藉此收服人心,而遂称雄武林之愿?”
  “笑面陰魔”听了,连连怪笑不已,许久之后,他方才止住笑声,双目如电,冷冷地望着“金钱帮”主道:“帮主若干年来,处心积虑,不也是为达到此目的么?”
  “金钱帮”主颔首道:“古语有之‘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无论阁下对本座印象如何,但不失为本座唯一知己。”
  “笑面陰魔”冷冷接道:“承蒙谬奖,在下愧不敢当……”
  他方说到此处,陡见“红发仙姬”卫嫦娥面容铁青,气冲冲地急步来至“金钱帮”主面前,道:“哼!这都是你的好‘堂主’,郭灵真是禽兽不如,竟将自己义女先坚后杀,而且伪装自缢,现在,我就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将郭灵那厮擒来,活祭我那苦命的玲儿,到那时,哼哼,你也难脱关系!”
  “金钱帮”主和“笑面陰魔”二人都是双目炯炯地望着“红发仙姬”卫嫦娥,默然不作一语。
  “红发仙姬”卫嫦娥见二人反应冷淡,接着又道:“今天且先记在账上,咱们回头再算。”
  她说着,又瞥了旁座的岳霖一眼,然后接着:“这个娃儿交给你了,希望你好好待他,我姊妹俩,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尤其是姊姊……”
  “红发仙姬”卫嫦娥向以个性怪异着称,但毕竟是母女连心,当她目睹女儿小玲死后的惨象,银牙咬得“格格”作响,真恨不能立即抓住鬼爪子,吃其肉,而剥其皮,方始解恨。
  她这时由于小玲的惨死,而连想到岳霖……
  自己姊妹的生来薄命,姊姊月娥被劫之后痛不欲生,幸而逃出魔拳,嫁给忠厚老诚的“千里云烟一钓竿”岳尚岳,然而,好景不常,欢愉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又复被劫,而且不久,姊夫也惨遭杀害。
  自己虽然嫁了个年少英俊,武技出众的孙少逸,不料命中多魔,半路里又跑出个“七巧婆”宫飞燕来,结果,丈夫也落个自戮身亡,弱女小玲跟随外公为了夺回“千年娃蛇”元珠,因而涉险潜入“葫芦堡”,后被郭灵窥破,爹爹被害,爱女被掳,而如今,如今……
  这些,在他脑中电闪般掠过。她的眼圈红了,眼眶内蕴满爇泪,莲足一顿,急匆匆地离开大厅。
  府内,这时一片静寂。
  “金钱帮”主黯然一声轻叹,内心之中,反而对“红发仙姬”卫嫦,兴起一股敬意。
  这种敬意是发自内心的。
  他缓缓转过脸,举目向岳霖望去,正见岳霖双眉微皱,满脸痛苦之色,怔怔地望着桌前,默然不语的!
  就在他这一瞥之际,同时发现桌上那只锦盒。
  于是,他想起那盒内所盛的,乃是擅自作威作福,而又懦弱无比的茅山派掌门人——忘我真人的首级。
  他想,将这些首级,都挂在一处。
  他又想,这些人身为一帮之长,却不为属下着想,而一味在作威作福,尽情享乐……
  他要把这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假冒伪善者,当众揭穿,让愚昧的人来盖棺定论。
  他心念一转,随左护法凌晖说道:“请叫人将岳少侠桌上的锦盒拿来。”
  凌晖应声站起,但他却亲自走了过去,望了那和尚一眼,然后双后将那锦盒捧起,送至“金钱帮”主面前。
  那和尚仍自闭目湍坐,不稍一动。
  岳霖依然怔怔地望着桌前,对凌晖的来去,视若无睹。
  “巧娘”宫妍艳和“迎宾院”主白如雪,二人相互望了一眼,接着将目光凝注在那锦盒之上。
  “金钱帮”主凌晖将锦盒放在桌上后,说道:“找开。”
  凌晖应诺一声,伸手解开丝带,缓缓把盒盖取起放在一旁。
  “啊——”
  “咦?”
  几种不同的声音,竟在同时响起。
  “金钱帮”主望望凌晖,道:“护法!这……这是怎么回事?”
  凌晖摇摇头道:“属下也感到奇怪,这颗头怎会不是忘我真人的?莫非当时……”
  他说到此地,望着“金钱帮”主,忽地住口不言。
  “金钱帮”主接道:“你是怀疑本座受骗了么?”
  凌晖答道:“属下确有此想。”
  “金钱帮”主摇摇头道:“不可能,本座在击毙他后,立即切下首级……”
  凌晖听了,双眉微皱,呐呐地道:“那么……”
  他没有再接下去,忽地向下首一桌道:“去叫孙无忌前来答话。”
  凌晖一边就坐,一边喃喃自语道:“孙无忌没有这大胆呀!”
  正在此时,厅外高声报道:“佳宾观临——”
  随着话音,杜若君傍偎着她的母亲,姗姗入内。
  后面,宝贝和小莺二人,紧紧相随。
  这时,早有两名壮汉上前接待,将她们一行四人,引领至上首,与岳霖等相邻的一桌入坐。
  厅内,随着四人的进入,又起了一阵轻微的蚤动。
  杜苦君入坐之后,放眼向四下一扫,当她看见岳霖就坐在邻桌时,俊俏的脸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欣喜之色。
  然而,当她发现坐在岳霖两旁的,竟是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时,心中一阵酸意,脸上的喜色也随之消逝。
  小莺甚是机警,他已看见杜若君脸上的变化,随也发现了岳霖身旁的女子,于是,以肘碰碰宝贝,然后向岳霖坐处呶了呶嘴。
  宝贝望了一眼,轻声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你们就是大惊小怪的……”
  小莺一撇嘴,道:“自然啦!你还不是也想……”
  宝贝容色一整,道:“不!有你,我什么也不想了。”
  小莺白了他一眼,道:“哼!谁稀罕!”
  宝贝被她说得讪讪地,低头不语,忽然,他想起师父—那个和尚也在座时,于是,附在小莺耳旁道:“你没看见么?师父他老人家也在座呢?在这大厅之内,众目癸癸之下,坐在一处有什么关系的么?”
  小莺冷哼一声,道:“当然没关系,你也去坐吧!”
  宝贝见她无端取闹,而且竟生起气来,心中也甚不是味,一种被屈辱了的感觉,使他的潜意识起了反抗作用。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道:“去就去,难道我连师父都不能看了?”
  说罢,不待小莺有所表示,便已站起身来,踱了过去。
  小莺不但弄巧成拙,反而激得宝贝赌气坐过去,但她已成竹在胸,是以装作不在意的吃喝起来。
  知女莫若娘,杜夫人一见爱女的神情,又听小莺和宝贝的问答,已然猜出邻座的美少年,就是未来的佳婿岳霖。
  她坐在那儿,仔细端详起来。
  她一边望着,一边在心底暗道:“嗯!果然是一表人材,只可惜眼泛桃花……”
  宝贝来到和尚身旁,轻声唤道:“师父!师父!”
  那和尚仍是纹丝不动,恍如未闻一般。
  宝贝忍不住伸手抓他上臂,摇撼着道:“师父!您老人家……”
  蓦地,那和尚的身躯,竟然随着宝贝一抢之势,向后倒了下去,但听“卟通”一声,已然跌倒在地。
  宝贝大吃一惊。
  其他的人,也俱各一怔,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纷纷颈挠首,向倒卧地上的和尚张望不已。
  宝贝连忙将和尚扶坐起来,但他依然是双目微阖,不稍一动,仿佛对摔这一下并不感觉似的。
  宝贝脸色忽然一变,急道:“师父!您……您老人家……啊!师父——”
  他双膝跪在和尚身侧,哀哀痛哭起来。
  岳霖被他的哭声惊醒,当他看清周围的一切后,忙上前伸手扣住和尚腕脉,另一手去探他的鼻息。
  他脸上掠过一层绝望的神色,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但就在岳霖松开和尚的腕脉时,和尚的手掌,竟自缓缓张开,只见掌心之中,隐隐现出一个血红的字:“悟。”
  这个字是以内心,逼使手掌内的鲜血,聚储集在皮扶以上,所以看来,令人感到模糊不清。
  如此的绝世高手,谁又想到会在酒席宴前,羽化升天?
  凌晖趋前低声道:“没有救了么。”
  岳霖摇了摇头,木然说道:“已气绝多时了。”
  凌晖长眉微轩,凝目望着和尚的面孔,道:“少侠既与这位大师熟识,还望告知关于他的来历。”
  岳霖想起这位和尚许多极其怪异而又神秘的行径,两次戏弄自己。江边痛惩小滢虫邬善……不觉轻轻地叹了口气。
  凌晖又追问道:“怎么,是有不便相告之处?”
  岳霖缓缓说道:“不!我是想,这位大师虽已算死得其所,但未免太早了一点,许多许多事,还没了结呢……”
  凌晖惊顾岳霖道:“什么事?”
  岳霖又是一声轻叹,道:“譬如……今日之局,以及即将到来的武林浩劫,这位大师功深造化,仍是消弥祸患的唯一人选……”
  凌晖忽然一笑,道:“这位大师上下如何称呼?”
  岳霖道:“法号?”
  凌晖点了点头,双目望着岳霖,似在等待他的答复。
  但,半晌之后,他见岳霖怔怔地望那和尚,脸上一片凄迷之色,两道又长又农的剑眉,逐渐凝聚一处。
  他感到奇怪,以充满疑问的眼光,望着岳霖。
  忽然,岳霖似有所觉,歉然地道:“这位大师父的法号,就叫作法号。”
  凌晖感到十分新奇,接道:“什么,他的法号,就是法号二字么?”
  岳霖点点头,又道:“不错,只是,我对他掌心那个字有些不解……”
  凌晖闻言,不经意地向和尚掌心望了一望,字虽然隐约不真,但切毫不费力的可以看清。
  他望着那个鲜红的“悟”字,一时之间,也陷入沉思之中……
  宝贝仍然低声饮泣,悲伤欲绝。
  这时,厅中已为这种悉惨的气氛所笼罩,静静地。
  每一个人都感到心情沉重,如铅,如石……
  “金钱帮”主似乎感触最深,自望见和尚手中的字后,即连连举杯,邀“笑面陰魔”频频共饮。
  当他一看到那个“悟”字时,心中不觉就是一震,他有莫明其妙,但是,他却无法压抑心情的激动了。
  他一生之中,全凭一己之喜好而行事,因此,所有的批评,亦是罪誉参半,但他全未放在心上。
  然而,自从他获得卫月娥后,他的人生改变了,作风也随之改变了,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虽然喜好女色,但只限对于卫月娥,以及原先就在“九优帝君”身侧侍奉的这些女子。
  他依旧嗜杀成性,不过,所杀的人尽是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以及各种样各样假冒伪善的人。
  他一面举杯狂饮,一面醉眼惺忪地斜望岳霖,不觉点了点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做对了。
  如此做,不但博得“九优皇后”卫月娥的欢喜,而且,在他内心之中,也觉得无比欣慰和骄傲。
  因此,场中所有的人,不下数百,而唯有他——“金钱帮”主,对那和尚手掌中的“悟”字,感受最深。
  他直觉的认为,这个神秘莫测的和尚,是为了他才来到此地的,以“死”来规劝自己——该是悔悟的时候了。
  他想到此处,有些得意起来,因为在这事未发生前,他对一切已有所安排,所以才召岳霖前来此的。
  如今,和尚以“死”相谏,只不过使原先的计划,略微有所变动而已——因此,他为自己的先知先觉而得意。
  他轻轻将双掌一击,大厅上立即静寂无声。
  他两道犀利的目光,缓缓自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那些人在接触了他的目光之时,心中都微微一颤.只觉得他的眼神光芒四射,灼灼逼人。
  他们——一个一个地,将头低下去,避开他的目光。
  “金钱帮”主内心之中,这时的感觉是复杂的,他有骄傲的满足,同时,也有着无比的悲哀!”
  他轻轻地喊道:“凌护法!”
  凌晖恭声应:“是”,急步而来。
  “金钱帮”主茫然地望着那和尚,缓缓说道:“以本帮最隆重的丧仪,为这位大师父安葬。”
  凌晖迟疑了一下,终于应道:“是,敬领帮主令谕。”
  他躬身退了两步,方始转在来,他迅速地向厅内众人一扫,想在他们脸上,看看每一个人的反应来。
  但他所看到的,竟是一样的神情,茫然之中,微微带些惊讶,因为,他们不知道帮主何以对一个不相干的和尚,竟然如此礼待?
  这种情形,在“金钱帮”中,是前所未有的事。
  凌晖忽然高声说道:“奉帮主令谕,各位请起立,为本帮贵宾——一代高僧法号大师之羽化登仙,敬致哀悼。”
  片刻之后——
  大家复又归坐,凌晖着人将法号大师的遗体,移送于“万年冰窖”之内,以备择目举行葬仪……
  法号大师的死谏,致使大厅之内,所有的人们,都陷入一种愁惨、悲戚,难以形容的气氛中。
  他掌心那个鲜红的字——“悟”,所给予厅内众人的感受,也是各有不同,但激动的情形,却是完全一样。
  淡淡地哀伤,笼罩着每一个人……
  正在此时——
  大家被可怕的静默所包围的时候,陡然一条人影,快速的扑到岳霖身前,“卟通”一声跪在地上。
  “金钱帮”主也不禁微微一惊,待他看清那人正是“千年神龟”孙无忌时,随后向凌晖以目示意。
  凌晖颔首应命,缓缓转过身去。
  这时,孙无忌在众人惊讶中,俯首说道:“帮主!属下该死,这一定是那个杂毛老道干的,他是故意陷害属下,还求帮主明察……”
  岳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当他发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顿觉局促、尴尬、如坐针毛般。
  孙无忌对他的如此称谓,引起众人的好奇。
  然而,岳霖在众目睽睽之下,既不能否认,又不便承认,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一阵一阵的发烧发烫。
  他微微显得有些慌乱,他无法使自己镇静下来。
  他以求助的目光,转首向两旁望了一眼,看见宫妍艳和白如雪二人,也正以奇怪的眼光望着自己。
  就在这一瞥之下,他忽然急中生智。
  连忙说道:“孙无忌!你先站起来,有话慢慢说……”
  孙无忌仍然俯伏于地,呐呐地道:“求帮主明察……求……求帮主……”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身侧忽然有一个宏亮的声音道:“帮主叫你起来,你没听到么?”
  凌晖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又都奇异地集中在他身上。
  孙无忌一听是护法凌晖的声音,心头又是一颤,不知为什么,他对凌晖发自心底就怕,因此一边起立后,一边答道:“是……是……”
  凌晖这时已来至他面前,双目如电,冷冷地在他脸上一扫,脸上现出不信任的表情,沉声道:“盒中的首级哪里去了,这颗人头是谁?”
  孙无忌俯首垂肩,嗫嚅地道:“属下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道士,正和一个玩蛇的老人在斗法,结果老人敌不过道士,被他制住……”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了岳霖一眼,接着又道:“我急着往回赶,不知那个道士会邪法,我怀中的锦盒不知怎地,竟飞到那道士手中去了……”
  凌晖打断他的话头,道:“那个道士可是五十来岁,不戴道冠,用根黑钻将头发别在头顶的么?”
  孙无忌连连点头应道:“正是,正是,他穿了一件青布道袍,面容很普通……”
  凌晖不觉心中一动,暗道:“八成是在西子湖畔饭店中,遇见的那个道士……如果真是他,那就难怪了,不过,那个老者又是谁呢?”
  孙无忌见凌晖沉思不语,于是接道:“那个道士打开锦盒一看,就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把锦盒盖好,丢掷给我,并且叫我快滚回雪峰来,还说我那婆娘已被召至总舵,侍奉帮主,我接住锦盒,一心急着赶回来,所以……也没注意……”
  凌晖摆手制止他再说下去,道:“好了,好了,帮主不会怪你,你下去休息吧!”
  孙无忌躬身一礼,退了两步,又停住道:“护法,我……我那婆娘……如果不配侍奉帮主……我想……她本是个水性杨花的人……”
  凌晖向“金钱帮”主望望,又向岳霖看看,不觉竟沉吟起来。
  片刻之后,他双目凝视着孙无忌道:“此次将她召入宫内,不过是因她略具姿色而己,至于侍奉帮主,她还不配,既然你还嫌她不安于室……”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又道:“你到刑堂找孟休理堂主,向他讨一具‘贞节锁’,然后给你婆娘戴上,今生今世,就休要再想了。”
  孙无忌听得喜形于色,打躬作揖道:“多谢护法,这下锁住她,把这小滢妇急死才好。”
  说罢,又是一躬到地,然后,兴高采烈地走了。
  孙无忌临去的一句活,竟使大厅内的气氛和缓了许多。
  所有的人又开始了吃喝,和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议。
  岳霖仍是坐在原处,讪讪地十分不安。
  宫妍艳和白如雪二人,怔怔地凝目望着岳霖,在她们芳心深处,对岳霖感到迷茫、深远、不可捉摸的。
  而她们邻座的杜若君母女,以及小莺和宝贝等四人,对岳霖的感觉,则更是各有不同……
  有的奇怪,有的愤怒,有的高兴,反映各自不已。
  杜若君除了奇怪、愤懑之外,使她最难受的是的妒嫉,她不停的凝睇宫妍艳和白如雪二人,芳心之中是酸溜溜地。
  宝贝哀伤师父的羽化,但对岳霖又有点儿高兴,也有点儿奇怪,他不相信霖哥哥会是“金钱帮”的帮主,不过,他又希望真是……
  小莺迷茫地望望岳霖,见他脸上充满了凄迷、惶惑,她猜想到其中必有原因,说不定……说不定……
  她无法再往下想,忽然,她自岳霖的肩头望过去.看到不远处的地上,小滢虫邬善正在费力的爬了起来。
  顿时,她的心跳加快,二目发直,逐渐,逐渐发红,像要冒出火来似地,接着,全身也微微震颤起来。
  羞、怒、恨,一齐袭上了心头——往事,如在目前,又重新映现在她的脑际。
  她只觉得体内爇血,开始冲击、奔腾,有如爆发的山洪,不可阻遏,于是,她银牙紧咬,缓缓站起来。
  她足下用力一点,人便疾然向小滢虫邬善扑去。
  当众人发现,欲待拦阻时,就听小滢虫邬善发出一声凄厉的嗥叫,双手掩着血污的面孔,又复蹲伏下去。
  杜若君和宝贝二人,同时站起,后随扑到,杜若君伸手拉住面色铁青的小莺,唯恐她因此激怒“金钱帮”主。
  小莺愤然地道:“只弄瞎他两只眼睛,我要慢慢地将他处死才解恨!”
  凌晖缓步过来,道:“小姑娘,如果是‘恨’,这下也该消了吧?”
  杜若君见是凌晖,方待张口招呼见礼,却被他的眼色所阻,拉着小莺的手臂,怔怔地站在当地。
  凌晖正容说道:“好了,快领她回坐去吧!”
  杜若君迟疑了一下,带着小莺和宝贝,快步回原坐。
  凌晖待二人回座,命人将小滢虫抬了下去,自有人为他止血敷药,这才缓步回到、“金钱帮”主身旁。
  “金钱帮”主正与“笑面陰魔”谈得异常投机,二人个性相近,志趣相同,把臂对饮,大有相见恨晚之慨。
  这时,“笑面陰魔”哈哈大笑道:“帮主今年贵庚?”
  “金钱帮”主一怔,笑道:“真巧,我们竟是同年呢,哈哈——现在,我们两人都把生辰收于掌心上,然后再看谁长?如何?”
  “金钱帮”主颔首说道:“好呀,分出长幼,我俩就结为金兰之交吧!”
  不大工夫,早有人将笔墨送来,二人各在左手掌心中写好了,藏于桌下,然后,相对一笑。
  “金钱帮”主望着“笑面陰魔”道:“好了,现在可以比了。”
  说着,将藏于在桌下的左手抬至桌面,五指缓缓张开。
  “笑面陰魔”也于同时将左手提起,扬向对方。
  二人的目光,同时向对方的掌心中望去,同时惊呼道:“啊!”
  “啊!”
  二人相互对望,目光中充满了惊讶,欣喜……
  许久,许久。
  二人的目光又在同时,移向对方的掌心,而且,两人的手掌,也不约而同的并在一起了……
  四只津芒闪闪的眼睛,牢牢地凝注在两只手掌之上。
  那两只手掌,各写着七个小字:“正月初三夜子时。”
  二人又在同时张口道:“你……你……”
  “你……你……”
  于是,四道目光,又连接在一起了。
  半晌之后——
  “笑面陰魔”一指“金钱帮”主的脸颊道:“你先把人皮面具取下来。”
  “金钱帮”主似乎微微一怔,但终于将面具取了下来。
  凌晖向一旁跨出两步,内心之中,有着无比的紧张,两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金钱帮”主的面上。
  他追随“九优帝君”——“金钱帮”主,已有数十年了,然而,却从未一睹“金钱帮”主的风采。
  每一个人都望着他,缓缓地将面具取下。
  大家只觉眼前一亮,那隐藏在面具后的,原来竟是一张英挺、俊拔,眉清目秀的面孔……
  于是,欢呼声,惊叹声,赞美声……此起彼落。
  “金钱帮”主双目炯炯地,向每一桌的人望了一遍,他双眉微轩,仿佛有些不太习惯,望着“笑面陰魔”一笑,道:“现在,轮到你了。”
  “笑面陰魔”自以为他的面具,做得神不知,巧夺天工,但毕竟还是被“金钱帮”主看出来了。
  他在心底暗暗佩服“金钱帮”主眼光犀利,耸了耸肩,也伸手将那付面具,缓缓自脸上揭开。
  大厅中,又响起了一阵欢呼。
  但,在语气上,较比方才更显得惊奇……
  许多人都怔怔地望着二人,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两人——“金钱帮”主和“笑面陰魔”,竟然长得是一模一样,除了所着衣衫颜色不同外,根本分不出谁是“金钱帮”主,谁是“笑面陰魔”来。
  “金钱帮”主惊地道:“哈哈——果然被我猜中了!”
  “笑面陰魔”面上的肌肉震动了一下,喃喃说道:“看来,应该是不会再错了……”
  凌晖愕然地望着二人,仿佛是做梦一般。
  杜若君母女的眼睛睁得最大,目不转睛的望着二人,一时之间,思潮起伏,不知如何是好。
  “巧娘”宫妍艳可眼圆睁,樱唇微张,她有些不能相信,夺去自己童贞的人就在目前,但是哪一个呢?
  她的母亲——“七巧婆”宫飞燕,此时也陷入迷惘之中……在她的记忆中,“笑面陰魔”不会有如此潇洒,如此英挺……然而,面前的人——“金钱帮”主和他,竟同样地令人感到困惑。
  “七巧女”的表情虽然不尽相同,但在芳心深外,她们却有一个相同的意念,认为能有这么一个丈夫,就算不虚此生了。
  岳霖这是第一次看见二人庐山真面目,他觉得他俩称得上是丰姿俊朗,飘逸出尘,令人有脱俗之感的,而遗憾的是二人俱都凶名卓著,恶积昭彰,以他俩的素行,和眼前的人。似乎无法连在一起……
  宝贝和小莺,早在去“扇子崖”的船上,已经见过“笑面陰魔”了,那时,为了岳霖身中虫毒,又遇水贼,幸而遇见这个煞星,方始挽回岳霖一命,因此,二人对他的印象,也特别的深刻。
  “金钱帮”主的门下,感觉更是复杂,不过,他们不知另一人就是“金钱帮”主的死敌“笑面陰魔”罢了。
  这时,“金钱帮”主和“笑面陰魔”已紧紧拥抱了,他们一会喃喃低语,一会高声大笑……
  二人的面孔相距不过一尺,相互凝望着,脸上,都有一种惊喜的满足,而这种满足,不是外人所能领略到的。
  约莫盏茶光景过去_“金钱帮”主轻轻笑道:“弟弟!我一直都在找寻你,可是始终没有结果,当江湖上出了‘笑面陰魔’时,我就怀疑是你。”
  “笑面陰魔”感喟地道:“我只知道自己是一胎孪生,却料不到会是你,如此看来,在机智和判断上,我是逊你一等……”
  于是,他们又重新归座,举杯狂欢。
  二人亲密地谈论着彼此的一切……
  大厅之内,立即沸腾起来。
  他们都知道另一人,竟是“帮主”地孪生弟弟,在他们认为,这是天大的喜事,好好庆祝。
  于是,开始猜拳行令,活跃起来,不再有任何顾忌了。
  许多人中,只杜若君母女,岳霖,以及宫妍艳等几人感受不同,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瓦解‘金钱帮’,使之不再在江湖为恶。”他们冷眼望着“金钱帮”主和“笑面陰魔”。
  由于他们过份专注,竟被小莺和宝贝分别发觉了。
  在他们纯真的心灵里,认为一个人应该恩怨分明,
  于是,他俩分别将往事提醒杜若群和岳霖。
  默然半晌,又抬眼向“金钱帮”主望去。
  他看见“金钱帮”主,正与“笑面陰魔”二人寒笑低话,同时,也看到锦盒盒内的那颗人头。
  他仔细望望,发觉那颗人头,并非“忘我”真人,但是却非常眼熟,不知曾在何处见过。
  他双眉微皱,开始在脑海中搜索。
  忽然,他想起来了,暗道:“这不是隐于西子湖畔,乱山之中的蛇郎君赵逢春了?怎么会是他?”
  他再望望,一点儿也不错,正是蛇郎君赵逢春的首级。他凝视着那颗人头,不觉一声轻叹。
  白如雪笑盈盈地问道:“少侠,有什么不如意吗?”
  岳霖望了她一眼,感慨地道:“没有,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人一死,我答应过别人的话,也就无法实现了……”
  他一边说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在山洞内的那个中年妇人,她不但赐赠名剑,而且传了自己一套剑法的,希望自己以这套剑法,夺取蛇郎君赵逢春的性命,但是。现在,这个希望无法实现了。
  他感到一丝愧疚,缓缓闭起双目。
  在心底祷道:“前辈,我辜负了你的重托,不过,我不是有意如此,现在,他已经死了,只不过不是死在你的宝剑和剑法上,虽然如此,你的大仇已报,可以瞑目了,你死后有知,希望你谅解晚辈……”
  他缓缓睁开二日,心中感到平静许多。
  宫妍艳自岳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正为许多事所困扰。尤其每当他有意无意间,向杜若君那边望的时候。
  虽然未曾说明,只未经过介绍,她已知道杜若君就是岳霖口中的“她”了,这时,望着岳霖说道:“你怎么不过去坐呢?当心将来跪床头啊!”
  岳霖果然望了杜若君一眼,见她旁边那位中年妇人,忖知必是君妹的母亲,他不觉心动了。
  他曾迢迢千里赶到西子湖畔,去探望君妹母女,然而,所看到的,只是一片灰尽,凄凉无比。现在,她们母女不就在眼前么?
  他想应该过去,至少,在礼貌上,应该拜见她的母亲,想到这里,他缓缓站起身来。
  但是,当他接触到杜若君那冷漠的面容时,他又颓然坐了下来,一种男性的自尊使他打消原意。
  宫妍艳奇怪地道:“你看你,要过去,怎么又坐下来了?”
  岳霖摇摇头道:“此非其地,亦非其时。”
  宫妍艳和白如雪二人,同时“格格”地笑了起来。
  岳霖被笑得莫明其妙,讪讪地望着她俩,“这有什么好笑?”
  宫妍艳笑道:“笑你又想过去,又不好意思,亏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做起事来反而不如我们俩呢?”
  白如雪也打趣道:“岳少侠人品出众,武艺津湛,令人钦佩,不过……怕见丈母娘,却是不敢恭维了。”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取笑岳霖,而岳霖却是充耳不闻,只一味地连连举杯,不住的饮酒。
  他这时心烦意乱,想借着酒浇愁。
  辛辣而芳香的酒,一杯接一杯,灌下肚去。
  白如雪看在眼里,双眉微蹙,望着宫妍艳道:“不要闹,你看少侠要喝醉了。”
  宫妍艳斜睨了岳霖一眼,道:“不会,他是海量,而且……面对着心上人……”
  白白如雪不觉脸上一红,因为岳霖为了察看“金钱帮”主,所以身形微侧,不偏不倚地面对着她。
  因此,白如雪会错了意,以为宫妍艳在开她的玩笑,她不愿意卷入她们的爱情游涡,徒惹事非。
  她心念一转,立即起身告退,转到七仙女那一桌上去了。
  杜若君本来就是满肚子的不痛快,又隐隐约约听到宫妍艳和白如雪的调笑。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就在她正想发作的时候,忽见白如雪起身而去,她不觉又有点犹豫起来,他低首微垂,暗自问道:“他方才不是想过来吗?如果不是自己绷着脸在生气,他这时不是正座在自己身旁了吗?”
  她有点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太过任性,而令他难堪,她想过去向他解释,但是,她又缺少这份勇气的。
  因此,她双眉紧蹙,垂首不语。
  知女莫若母,她母亲冷眼旁观,从她脸上表情变幻中,已窥知女儿的心事,不禁微微一笑,道:“君儿!不要傻,岳少侠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辜负你的,不过,娘有句话告诉你,那就是‘忍让’,这是做为一个女子应具有的美德,现在,你不会觉得,等到将来,你会因‘忍让’受益良多……”
  她说到这时,微微一顿,又道:“至于为娘的事,不用你烦心,他近年来不是变好了么?江湖上都在奇怪,我也曾亲自探查,果然的善行处处,人人称道。所以……唉!君儿,你把那戒指,和那把金刀,交还给娘吧!”
  中年妇人长叹一声,优优地道:“唉!这都是前世的孽缘,不过,如果……如果娘不认识他,也并不会有你呀!”
  杜若君惊愕地望着她的母亲,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若君目寒爇泪,呐呐地道:“您……您就是说,他——‘笑面陰魔’是……君儿的父亲?”
  杜若君见她母亲羞涩地点了点头,顿时,她明白了一切.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羞怒,抑是喜悦。
  她侧首望着那个丰姿俊朗的中年文士——笑面陰魔,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不知是甜是苦。
  陡然,她探手入怀,取出一柄金光闪闪的小刀,略一端详,面上容色数变,随即长身站起。
  她手紧紧地握着金刀,望望母亲,见母亲脸上有安祥的微笑,突地,她一转身,猛地向“笑面陰魔”扑去。
  中年妇人大惊失色,急道:“君儿!你——”
  她口中“你”字方才出口,便见杜若君已扑在“笑面陰魔”的怀内,“嘤嘤”地啜泣起来。
  她喟然一声轻叹,又缓缓坐下,嘴角有安慰的笑意。
  “笑面陰魔”拍杜若君的肩头,轻声道:“乖孩子?快别哭,你先坐回去……”
  他的话尚未说完,“金钱帮”主已哈哈大笑起来,他望着二人,笑道:“弟弟今日的收获可真不少啊?哈哈哈……”
  他的笑声方歇,厅内,忽然响起清脆悦耳的钟声。
  钟鸣九响——这是“帮主”宣布重大的事故的前奏,“金钱帮”门徒,一个个满面肃容,挺胸端坐着。
  其他的人,也随之静肃下来,厅内,变得鸦雀无声。
  杜若君也在钟声刚响之际,返回原座。
  “金钱帮”主望了他弟弟一眼,随后缓缓站起身来,微笑着注目每一个人,最后,颔首说道:“本座在十数年前即曾发誓,无论何人,只要看到本座的真面目之时,也就是本座退出江湖,归隐山林之日,今天,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所以,从今天起,帮务委人代理,希望各位,一本初衷……”
  他顿了顿,望着那些惊愕的面孔,继续又道:“不过,我很高兴,正可趁此机会,享受几年悠闲的岁月。至于继任帮主的人选,确是煞费周折,总算我尚有先见之明,事先已有安排,相信‘金钱帮’在新帮主的领导下,必然能发扬光大,永存不朽的。”
  他将桌上的酒杯举了起来,道:“本座与各位相处多年,今日一别,后会有期,这杯酒,算我谢谢各位这些年来给我的帮助。”
  说罢,一饮而尽。
  “金钱帮”门下纷纷起立,双手擎杯,恭敬的饮尽。
  其余众人都愕然地望着“金钱帮”主,感到事情的突然,同时,也暗暗敬佩他的见机和果断。
  “金钱帮”主待众人静下来时,又举起一杯酒道:“除了本帮门下,都是本座的贵宾,各位适逢其会,少不得有劳各位作个见证,这杯水酒敬谢各位了。”
  岳霖、杜若君,以及“七巧门”等三桌的人,俱都起立,举杯对饮。
  这时,大厅内爆起一阵如雷的掌声。
  掌声平息之后,“金钱帮”主又举起第三杯酒,面上露出奇异的笑容,向他的门下一摆手,道:“本帮弟子请起,为了表示我们的爇诚,现在,一齐敬‘金钱帮’新任帮主一杯,祝他万事如意顺利。”
  一阵零乱的响声之后,“金钱帮”的门下,已然全体肃立,双手捧着酒杯,高举过顶。
  “金钱帮”主待众人都举起酒杯以后,始将身形微微一转,然后,缓步向右首的桌上走去。
  这时,所有“金钱帮”门人的目光,齐都齐集中在他身上,有的甚且从他的神态上,意测着新帮主究竟属谁?
  其他的人也是满腹疑云,一边在心底暗暗惴测,一边不住的向其他人打量能被自己猜中。
  “金钱帮”主在前,护法凌晖在后,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终于,停在岳霖的身前。
  岳霖有点张惶失措,他惊慌的站了起来,内心之中,紧张万分,他惶恐地望着“金钱帮”主和凌晖二人,痴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金钱帮”主神情穆肃地站在他面前,两道威凌逼人的目光,凝注着他,久久,没有移动。
  岳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迫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不敢逼视“金钱帮”主,慌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金钱帮”主庄容说道:“岳少侠!金钱帮虽是乌合之众,但帮规极严。少有敢违者,一帮兴与哀,端视主持者之领导,所以。本座苦思许久,唯有少侠堪当此任,至于尔后是龙是虎,就看少侠的作法了,请尽此杯,尚有他事相烦。”说罢,当先干了。
  “金钱帮”的子弟,也相继饮尽。
  岳霖神情恍惚地举起酒杯,仰首灌下腹内。
  又是一阵如雷的掌声,久久方停。
  “金钱帮”主转身向众人道:“从现在起,帮主之位让贤与岳霖少侠,本人复姓端木,我名无极,弟名无为,我愿看到金钱帮,在岳帮主的领导之下,日益昌大。”
  他说到此处,转对凌晖道:“凌护法,叫人将那盆泪水取来。”
  端木无极伸手将怀中的“红唇图”取了出来,低首望了半晌,心中思绪潮涌,不由轻轻一叹。
  他神情庄严,将“红唇图”双手递交岳霖,道:“此图原属少侠,现在,完璧归赵,不过,此图在江湖上,虽也稍具威望,但它真正的用途,少侠知否?”
  岳霖恭敬的接过“红唇图”,仔细地端详着,那棱角分明的红唇,那颜色鲜艳的血印……这些,对他是如此熟悉,这是他唯一可以追思父母的东西了,他满怀感激地望望端木无极,说道:“谢谢你,这图还有什么用途,在下就不得而知了。帮主……您如果知道,还请明白赐知……”
  端木无极肃容说道:“原先我也不知此图状另有他用,还是方才‘红发仙姬’卫女侠,在临走之前,嘱我转告少侠……”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望着岳霖的神色,缓缓又道:“少侠可知‘红发仙姬’卫女侠是你的姨母吗?”
  岳霖摇头答道:“我只知道她老人家对我非常关心,却不知道她是我的姨母呢,她——我的姨母还有别的话告诉我?”
  端木无极道:“她还要你学着做一个完人,孝顺你的母亲……”
  岳霖一怔,惊喜地道:“我的母亲?她……她老人家也……也在这儿?”
  端木无极摇头道:“这个……她只嘱咐你,照着你母亲的话去做。”
  岳霖急忙接口道:“我母亲有话留给我?”
  端木无极一指他手中的“红唇图”,道:“少侍你就会知道了。”
  这时,正巧有人将那钵泪水送来,轻轻地放在桌上。
  岳霖望着那钵泪水,不解他究竟弄些什么玄虚。
  其余众人也是摒气息声,静静地向这边望着。
  端木无极也望着那钵泪水,怔怔地,陷人沉思之中。
  大家都静默着,等待着,期待“谜”底的揭晓。
  整个大厅,又被静寂所笼罩,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笑面陰魔”端木无为耐不住这种沉静,轻咳一声道:“哥哥!快点交待清楚,咱们也好走了。”
  端木无极向他点了点头,又转向岳霖道:“现在,少侠可将‘红唇图’放置钵中,用泪水将图浸透,大概……就会有奇迹出现了!”
  岳霖听得将信将疑,低头看看“红唇图”,然后,又向那钵泪水望望,最后抬起头来,望着端木无极道:“这就样放入钵中吗?”
  端木无极满面肃容地点了点头。
  岳霖又向周围的人扫了一眼,才将“红唇图”慢慢地放到钵中,并且用手指在钵体搅拌了数下。
  他的两只眼睛睁得滚圆,霎地凝注着钵中,见那块白绫逐渐湿透,他也随之紧张起来。
  除了“金钱帮”门下,其余的人,这时大半已围了过来,引颈张目,怔怔地向钵中望去。
  端木无极也是紧张万分,他虽然知道这块白绫上,
  有“九优皇后”卫月娥的亲笔字,而且,这些字必然关系着她和岳霖,甚至,连他自己在内,但究竟写了些什么,却非他所能知道的了。
  回想当年,这些字对他必然不利,然而,他衷心地喜爱她、敬仰她,所以,还是毫不考虑地将图交给了岳霖。
  大家紧张而沉默的望着钵中,等待奇迹的来临。
  时光,在焦灼地期待中,一点一滴溜了跑过去。
  又遇了约摸盏茶工夫——
  忽然,岳霖的双目睁得更加圆了,他看见那钵中的白绫,开始泛出了斑斑点点,仿佛是一个个字团的形象。
  他急不及待的伸出手,将那块浸湿了的自绫提了起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白绫平铺桌上。
  只见在那块白绫的右下方,显现出数行白色的小字,那些字迹虽然不甚真切,但切是清秀端正,一丝不苟。
  岳霖的心头狂跳,他俯身向前,凝目向那些字望去,但见上面写着:“霖儿,当你能看到这些字时,立即设法到天山雪峰,峰下有一古洞,直通地府,届时,你必须以武功、机智,或是耐心,才能赢得此地主人——九优帝君,方始能与娘见面,否则,就难了,不过你用任何办法都司以,只要获得他——九优帝君的同意,娘在未见你前会十分平安,勿安。母字”
  岳霖摒住呼吸,一连看了几遍,方才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端木无极,目光之中,充满感激之情的。
  端木无极匆匆地看罢,长长地“吁”了口气,对于岳霖感激的目光,只报以淡淡地一笑。
  他一边向原先的座位走去,一边在心底暗道:“月娥果然是个奇女子,她不怨天尤人,也不气馁灰心,她的毅力,她的耐心,我真愧不如……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给亲子的密书中,竟没有半个字是不利于我的,我阅人虽多,却未见像她一般,还是一本初衷,听其自然吧!”
  “红唇图”的秘密,终于揭开了。
  在场的人,又开始议论纷纷,作各种各样的猜测,而这些猜测,是多采多姿的,给“红唇图”更凭添些许神秘。
  除了岳霖和端木无极之外,对“红唇图”秘密最关心的要算是杜若君、宫妍艳和宝贝了。
  她们围在桌前,忘情地向岳霖道:“恭喜你,霖哥哥,不但荣当帮主,而且,可以看到伯母了。”
  岳霖早已沉浸在幸福的地境界中了,这时望望面前的三人,心中有说不出的满足、欣喜……
  在他的记忆中,从没有比此时更愉快,更欣慰的了,他深情望着杜若君和宫妍艳,轻轻说道:“你们两位不用介绍了吧!”
  杜若君和宫妍艳,竟同时娇羞地低下头去。
  宝贝作了一个鬼脸,笑道:“霖哥哥,你看,杜姊姊怕羞呢?哈哈——”
  杜若君扬手打了他一下,道:“小鬼,谁要你多嘴!”
  宝贝又作个鬼脸道:“有了霖哥哥,你自然不要我了,不过,你不要,还有人要呢!嘻嘻!”
  杜若君作势又要打,他已一闪身,跑到小莺身旁去了。
  岳霖寒笑解围道:“宝贝弟弟这么大了,还是只知道顽皮,而且那张嘴,也越来越刁了,将来——小莺够受的……”
  杜若君一撇嘴,道:“你呀!就知道说别人,好意思!”
  宫妍艳这时也插口道:“霖哥哥今后身为帮主了,说话可不能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那会被你的属下笑的……”
  岳霖尚未答话杜若君已经笑着接道:“呃!身为帮主,如再口没遮拦,那可是天大笑话。”
  岳霖望着二人,心有说不出盼甜意,脸上也随之流露出一种得意的笑容,这笑容,使他更见成熟了。
  宫妍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羞怯怯地道:“你看你的这对眼睛——不坏好意。”
  岳霖微一皱眉,道:“哼!你想知道?去问杜姊姊好了。”
  杜若君连忙接道:“抱歉,我可看不出是他怎样地不怀好意。”
  岳霖微微一笑,道:“就算我不怀好意好了,君妹带巧娘先去见过伯母。我得去和他们商量商量,然后一齐去看我母亲了,她老人家一定高兴见你们的。”
  说着,将那块自绫——“红唇圆”,轻轻揣人怀内,又向二人望了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他向端木无极行过礼,然后在一旁落坐,笑向二人道:“两位前辈如此成全在下,衷心铭谢,只是……在下技薄识浅,不足以当此重任,还请两位……”
  端木无极一摆手,阻止他再说下去,笑道:“你也不必再推辞了,我是经过苦思虑的,如果你不能胜任,说老实话,我也不会把帮主之位交给你了……”
  岳霖诚惶恐地道:“可是,在下……”
  端木无极截住他的话头道:“岳少侠!你还认得我么?”
  岳霖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摇摇头道:“请恕在下眼拙,实在记不起了。”
  端木无极得意地笑道:“休说是你,连那老坚巨滑的凌晖也被我瞒过了。”
  岳霖听得一怔。
  一旁的凌晖也是一怔,而且,连脸也红了。
  端木无极“哈哈”笑道:“那次在客店里,我假冒‘笑面陰魔’,与岳少侠同桌而坐,害得凌晖他们,空白紧张了一夜,哈哈哈——”
  凌晖恍然说道:“啊!那次……那次……怪不得当时我就有些奇怪,你说话的声音变了,可是,举止习惯,一时难以全改……”
  沉默的端木无为忽然笑道:“果然你不打自招了,哈哈——不过,你虽然称得上是老坚巨滑,但毕竟还没逃出我哥哥的算计。”
  凌晖被说得老脸通红,讪讪地道:“老朽如何能与贤昆仲相提并论……”
  岳霖正欲开口,却又被端木无极所阻,只听他道:“岳少侠初当帮主,对于帮务在短期内,是无法熟悉的,这些,还是需要护法从旁协助的。”
  凌晖欠身道:“这……老朽自是义不容辞,不过,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盖旧人,老朽垂垂老矣,也该退休。”
  端木无极笑道:“你休想临阵退缩,岳少侠借重你的地方正多着呢,同时,岳少侠究竟年纪轻阅历不够,你正可帮助他,一展他的抱负,至于尔后是打家劫舍也好,盗富济贫也好,全由你们了。”
  他将目光又转向弟弟端木无为道:“现在该轮到你了,好弟弟。”
  端木无为故作不解地道:“轮到我了?什么事?”
  凌晖也凑趣地道:“自然是和尊夫人令媛团聚的事了。”
  端木无为听了,情不自禁地,向杜若君母女望去,见他她也正向自己望来,于是,微微一笑,转对岳霖道:“岳少侠,你准备何时去探望令堂呢?”
  岳霖望望端木无极,道:“自然是愈快愈好了,我已记不清母亲是什么模样儿了,现在见了,恐怕都不认识了哩!”
  凌晖忽然笑道:“岳……帮主!你这还趁现在拜见泰山大人么?”
  岳霖被他说得俊脸飞红,忸怩地低下头去。
  端木无为连忙接道:“不慌,不慌,等见令堂大人再说不迟。”
  端木无极呵呵笑道:“弟弟,你今天的收获,可是越来丰盛了,我看得真是羡慕不已,可惜哥哥我,唉——?”
  一声深沉地叹息,顿使欢愉的气氛,渗入几许哀伤。
  岳霖想安慰他几句,但又不知从何安慰起,他望着端木无极,心中感慨万千,难道这就是一个骄傲的人,应有的下场么?
  凌晖几人都沉默所苦,于是,站起身来高声道:“今日,是本帮值得庆贺日子,各位尽管开怀畅饮,现在,帮主和几位贵宾,有事暂离,各位尽管吃好了。”
  端木无极目注凌晖,无限感激地颔首微笑,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又向众人扫视一眼,黯然说道:“我们走吧!”
  几人相继站起,随着端木无极离开座位。
  当他们转身之际,忽然端木无为向左首的宫飞燕道:“掌门人可愿同往?”
  “七巧门”掌门人宫飞燕轻轻一笑,道:“不必了,你们请吧!”
  于是,几人向前缓缓走去。
  这时,在最前端的那一席上,杜若君母女、宫妍艳、小莺、宝贝等,正在莺声燕语地谈论不休。
  端木无为突然报前几步,来至席前,凝目望着杜若君母女二人,一时之间,竟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方始呐呐地道:“碧君……”
  杜若君母女双双站起,杜若君寒笑望着父亲,许久,她一转身,正见母亲双目蕴泪,激动地道:“无为……”
  二人同时伸出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然后,并肩缓步,向前行去。
  端木无极和凌晖相视一笑,慢慢地随在他俩身后。
  杜若君待几人去远,陡然拉起宫妍艳,疾步追去。
  宝贝道“嘻嘻”笑道:“霖哥哥!你快去吧!我俩在此等你。”
  岳霖迟疑了一下,终于寒笑而去。
  大厅中,又恢复了喧哗叫嚣,但在这嘈杂声中,却见如珠和紫佩二人,泪眼盈盈地目送岳霖,渐去,渐远,终至不见……
  此时,旭日正自山后冉冉升起,渐爬,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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